【第6章 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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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聿搬回來那天，雨又下起來了。
司機把車停在廊下，幾個箱子被搬進二樓最西邊的那間房。那是秦聿小時候住的房間，在顧清辭的主臥隔壁，隻隔著一堵牆。顧清辭站在樓梯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幫忙，也沒有說話。
秦聿的東西不多。幾個行李箱，一個大提琴盒，還有一個看起來用了很多年的木製收納箱。顧清辭的目光在那個收納箱上停了一瞬。他記得，那是秦聿十四歲生日時，他隨手從父親書房裡拿的，用來裝這小孩從外麵撿回來的各種破爛。石子、樹葉、舊硬幣，還有一張顧清辭不知道什麼時候丟掉的舊照片。
“這個箱子你還沒扔。”顧清辭說。
秦聿正把箱子往房間裡推，聽見他的話，回頭笑了一下：“裡麵都是寶貝，怎麼能扔。”
顧清辭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門合上的瞬間，他聽見隔壁傳來輕微的聲響，是那個舊收納箱被打開又合上的聲音。
像是有人正在翻開一段被時光封存已久的秘密。
晚飯是秦聿做的。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顧清辭吃得不多，剩了小半碗米飯。
秦聿也沒勸，隻是在他起身時問了一句：“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餓。”顧清辭說。
秦聿“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扒飯。顧清辭走到餐廳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
“哥，你最近瘦了很多。我明天煲點湯。”
顧清辭沒有回頭。
深夜，雨更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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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辭洗完澡，站在床頭擦頭發。窗外的雷聲斷斷續續，像遠方有巨物在雲層裡緩慢翻滾。他瞥了一眼手機，快十二點了。
蔣誠沒有發消息，基因檢測也沒有出結果。一切都是懸而未決的、潮濕的、焦灼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被子很涼，像是被雨氣浸透了。他蜷了蜷身體，把臉埋進枕頭裡。後頸的腺體在黑暗中隱隱發燙，像在回應某種隔著一堵牆傳來的、看不見的召喚。
他忽然想，秦聿現在睡了嗎？那間房，還和十年前一樣嗎？床頭那盞小夜燈還能亮嗎？
顧清辭歎了口氣，把被子拉過頭頂，強迫自己清空大腦。雨聲是唯一的聲音，密集地敲打著窗欞，漸漸地，那聲音變成了某種有節奏的、和心跳同頻的聲響。
他睡著了。
夢來了。
起初是一片濃霧，灰白色的，像醫院走廊的燈光融化在雨水裡。顧清辭在霧中行走，腳下的路又濕又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粘稠的液體上。
然後他聽見了笑聲。
是母親的笑聲。清脆而溫柔，像他十二歲以前每一次放學回家時，從花園裡傳來的那樣。他循著聲音跑過去，霧慢慢散開，露出一座小花園。
母親站在花架下麵，穿著那件象牙白的大衣，頭發挽得很鬆，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笑得眼睛彎彎。
“阿辭，快過來。”她朝他招手，“這是誰的照片，你猜猜看。”
他走過去，想接過那張照片。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照片的瞬間，母親的表情變了。那笑容像被一盆冰水澆滅，整張臉開始扭曲、蒼白、腐爛。
“不要信他們。”母親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辭辭，不要信他們！秦嶽亭不是你的親生父親，那個女人生的孩子也不是你的弟弟！他不是！你聽見沒有——”
她的眼眶開始流血，嘴唇翕動著，還在不停地說著什麼，可顧清辭已經聽不清了。他拚命想抓住她的手，卻抓了個空。母親的身體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點一點消散在霧裡。
“媽！”他喊，聲音在霧中回蕩，卻沒有任何回應。
霧散了。
他站在秦公館的客廳裡。屋子很亮，所有的燈都開著，窗外是劈裂天空的閃電。客廳中央擺著一隻打開的長方形木盒，裡麵放著一份文件和一根被折斷的筆。
秦聿站在木盒旁邊，抬起頭看他。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朝顧清辭伸出手，嘴唇翕動。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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