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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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回來那天夜裡，顧清辭做了一個夢。
夢裡秦聿隻有十歲，站在秦公館的大門外，渾身上下被雨澆得濕透。他懷裡抱著一個舊書包，那書包的拉鏈壞了一半，幾本書的邊角從破口處支棱出來。
顧清辭站在門內，透過門上的雕花玻璃看他。那孩子仰著臉，眼睛黑得像兩粒被雨水洗過的石頭。他沒有敲門，也沒有喊人，隻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在等誰允許他進來。
顧清辭在夢裡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小孩。明明門沒有鎖，裡麵的人也不會吃了他。可他卻怯懦得連手都抬不起來，仿佛這扇門一旦推開，他就會玷汙什麼東西似的。
顧清辭想叫他進來，想喊他的名字。可夢裡的聲音像被堵在喉嚨裡，怎麼都發不出。然後秦聿對他笑了笑，轉過身，朝身後的雨幕走去。越走越遠，小得快要看不見。
顧清辭是被自己叫醒的。他猛地坐起來，手還伸在空氣裡，像要抓住什麼。掌心空空蕩蕩，隻有淩晨的涼意。
他坐著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躺回去。後頸有一點濕，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窗外的天剛蒙蒙亮。他閉上眼，回想夢裡秦聿最後那個笑。那麼平靜，那麼乖，像在說：你不喜歡我，我也沒關係。
顧清辭揪緊了被角。
他當然知道，秦聿來秦家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生母病故，父親不親，母家那邊像是人間蒸發，再沒露過麵。秦嶽亭從不在人前提起那個女人的來處，秦聿也從不問。顧清辭曾經覺得這是秦家的“體麵”，如今卻越發覺得，那更像是一種抹除。
秦聿的母親像從這個世上被抹去了一樣，檔案乾淨得可怕。顧清辭曾經也讓蔣誠去查過，對方忙了幾個月，拿回來的隻有薄薄幾頁紙。出生地不詳，戶籍記錄缺了三年，沒有照片，沒有墓地。
秦聿從來不問。他像接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一樣，接受了母親的“不存在”。可顧清辭知道，一個十歲的孩子被接回秦家，卻沒有任何母家的背景為他背書，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秦家毫無根基，誰都可以欺負他。意味著秦嶽亭隻是把他當成一顆備用的棋子，一顆可以隨時舍棄的、無根的後手。
秦聿在這世上，能依靠的、可以信任的，居然真的隻有他一個人。
這個認知讓顧清辭有些喘不上氣。責任也好，虧欠也罷，他確實做不到把秦聿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人推開。外公說，他身邊的人不一定站在他這邊。可這個連腳跟都站不穩的人，要是不站在他這邊，又能去哪裡。
第二天開始，顧清辭又忙了起來。遠洋的合作已到了最後衝刺階段。他每天早出晚歸，秦聿也會去公司。兩人偶爾在玄關碰見，秦聿喊一聲“哥”，他點一下頭。日子像一條慢慢回溫的河，不冷不熱，安靜流淌。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滑過去。他們又回到了那種兄友弟恭的節奏裡，一左一右地吃飯，偶爾搭兩句話。顧清辭甚至有種錯覺，自己之前的那些反應或許隻是一段荒唐的生理應激，所有的不堪和悸動都自然而然地被封印了，再也不必麵對。
做哥哥的，還是可以護著這個弟弟，沿著原來的軌道走下去。
這日下午，顧清辭難得早回。車剛駛進秦公館，他就看見一輛陌生的車停在外院。他下車時，秦聿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拎著剛切的果盤。顧清辭剛想問是誰來了，就看見沈知書從客廳裡走出來。
“顧先生。”沈知書叫了他一聲，臉上帶著點少見的局促。他穿了件簡單的灰色開衫，神情裡藏著疲憊。
“沈知書？”顧清辭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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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書站在玄關，手裡還握著車鑰匙。他抿了抿唇，才低聲說：“顧先生，我能不能在你這借住幾天？”
顧清辭看著他。沈知書眼下的烏青很重，嘴唇也乾得發白。他知道這個人不會無緣無故開口求助。於是他把人讓進客廳，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麵前。
“出了什麼事。”顧清辭在他對麵坐下。
沈知書垂著眼，手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劃，像是在整理措辭。過了半晌，他說：“我前任找過來了。這幾天一直堵我。我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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