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圍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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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做的晚飯是法式的。保姆是個五十來歲的法國女人，下午來做過一次清潔，晚上又準時來了一趟。她做了三道菜：一道洋蔥湯，一道油封鴨，配了幾片切得極薄的鄉村麵包和一碟芥末醬。擺盤精致，香氣也足，像雜誌上的照片。
顧清辭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洋蔥的甜混著黃油和格呂耶爾奶酪的味道，是正宗的做法，可喝在他嘴裡，隻剩一個“膩”字。
他放下勺子，又切了一塊鴨肉。肉質酥爛，皮煎得脆而香。可他嚼了兩下，就放下了刀叉。
洋人餐。吃是能吃，但吃不出味道。
他忽然想起秦聿做的那些菜。清蒸鱸魚、番茄牛腩、蝦仁滑蛋，還有那碗他每次胃不好時秦聿都會煮的、放了陳皮和薑片的瘦肉粥。
那些味道像被刻進了他的味覺記憶裡，清清楚楚，細枝末節都在。他甚至能想起秦聿顛勺時那個手腕翻轉的弧度，想起他嘗鹹淡時微微皺起的鼻尖。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些畫麵壓下去。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漫長時光裡不知不覺中滋生的，以為是輕的，回頭才發現早已刻進骨頭裡。
他放下水杯，抬起眼。秦聿正坐在對麵，吃得很安靜。他也吃得不多，叉子在盤子裡撥來撥去，像在挑什麼。顧清辭注意到他左手用得少，基本靠右手。他的左肩還沒好全。顧清辭移開了視線。
秦聿坐在他對麵，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切了一小塊鴨腿，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味道確實不差。
可顧清辭的眉頭一直壓著，像在吃藥。他了解顧清辭的口味。這人嘴刁得很，吃慣了他做飯的味道。
法國菜再精致，對他來說也隻是另一種形式的“陌生”。秦聿又想起秦公館的廚房。想起自己係著圍裙站在廚房裡的那些傍晚。想起顧清辭下班回來，聞到飯香時，眉梢那一點點幾不可見的舒展。
晚飯後，保姆收走了盤子。顧清辭進了書房，打開電腦，準備看李旭發來的周報。可他打開文檔後，一個字沒讀進去。胃裡空著，有點發酸。他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餐廳時，他聽見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輕響。
秦聿已經係上了圍裙。
他站在灶台前，右手拿著一把鏟子，正往鍋裡倒油。旁邊的砧板上，切好的青菜碼得整整齊齊，另一個小碗裡泡著幾朵木耳，旁邊還有一塊已經改好刀的裡脊肉。
他大概是打算清炒一個木耳肉片，再炒個青菜。都是顧清辭平時愛吃的。油熱了，他把肉片倒進鍋裡，“滋啦”一聲，白煙冒起。他拿鏟子的手腕很穩，可顧清辭看見他左肩繃得很緊，固定帶在毛衣底下隱約露出一個輪廓。
“秦聿。”
秦聿回過頭。他臉上還帶著做飯時慣常的、輕快的神情。看見顧清辭站在門口，他笑了一下：“哥，馬上就好。你等十分鐘。”
“誰讓你做的。”顧清辭的聲音很冷。
秦聿眨了眨眼：“你沒吃多少。我看你那個鴨子都沒怎麼動。”
“我讓你別做了。”顧清辭走進廚房。灶台上的火還開著，鍋裡的肉片在油裡翻卷著，香味溢出來，熟悉得讓他胃裡一陣痙攣。
他伸手，把火關了。然後他轉過身，麵對秦聿。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塊砧板的距離。秦聿比顧清辭高，灶台又矮，顧清辭得微微仰頭才能看他的臉。這個姿勢讓他的後頸有些發酸。
“你左肩有傷。油濺出來怎麼辦，抻到怎麼辦。”顧清辭說。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可每一個字都在說不許。
秦聿低頭看著他。這人站在那兒，明明是在訓人，可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著，像是在忍著不去看秦聿左肩的傷口。
鍋裡的餘熱還在往上冒，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廚房的玻璃櫃門上。他慢慢放下鏟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它不狗腿，不討好，隻是單純的、安靜的，像在看什麼他等了很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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