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層層疊疊的梯田，晚稻還沒收，綠中泛黃，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乾淨，敞亮，比顧清也預想的好得多。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轉身想問點什麼。
“阿媽，您兒子……”顧清也試探著開口。
“他受傷了，”銀花阿媽頭也不回，“在房裡養著呢。你先歇著，等下幫我生火做飯，我教你認蠱房。”
門帶上了。腳步聲下了樓。
顧清也站在空蕩蕩的小房間裡，心臟跳得像擂鼓。他站了兩秒，確認門外沒有響動，才彎腰拉開背包夾層。指尖觸到一樣冰涼的東西，他把它抽出來。
一張泛黃的照片，邊角起毛，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素色長裙，站在一片梯田前，眉眼溫柔，唇角微彎，笑得像剛聽見一句好聽的話。
和他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顧清也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窗外的風從木窗縫裡漏進來，拂在他後頸上，涼涼的，像有手指輕輕碰了他一下。
“媽，我進來了。”
他停了一下。
“你在保護我嗎？”
沒有回答。隻有樓下火塘裡柴火劈啪響了一聲。
顧清也站在房間中央，把那張泛黃的照片塞回背包夾層。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某種被壓了十五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雀兒寨。銀花阿媽。母親明信片上那兩個詞，此刻就在他腳下，就站在樓下。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開始打量這個房間。
木床一張，鋪著靛藍土布床單，枕頭上繡著歪歪扭扭的蝴蝶紋。木桌一張，桌麵被歲月磨出包漿，泛著琥珀色的光。牆角立著個杉木櫃子，沒上漆，節疤像一隻隻半閉的眼。窗戶推開半扇，能看見外麵層層疊疊的梯田，稻子正灌漿，綠得發黑，風一過，像無數隻手在翻一本厚書。
挺好的。他心想。比昨晚那個石床強一萬倍。
他剛把背包放下，腦子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
銀花阿媽的兒子也是啞巴？
十八歲？
長得俊？
顧清也腦海裡猛地閃過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個在巷子裡偷看他、在石階上抱他、在楓林裡引他、在幻景中對他笑著說“我來接你了”的少年。
龍尋。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左手腕。在水簾洞裡，幻景中的龍尋穿著苗疆盛裝，銀飾叮當，把他抱在懷裡。
顧清也的臉熱了一瞬。
“冷靜。”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啞巴多了去了。不一定是一個人。”
可他知道，這深山老林裡，哪來那麼多巧合？
不對勁。
他不是沒見過好看的人。B大校園裡什麼類型的沒有？籃球場上的體育生，圖書館裡的文藝男，連他導師招的幾個博士生都一個比一個盤靚條順。他顧清也活了二十四年，從沒對誰真正動過心。
可他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心跳快得跟被鬼追似的。
算了。不能深想。現在不是自我剖析的時候。
顧清也站起來，走到窗口，深吸了一口帶著稻花甜味的山風。腦子重新轉起來。
不對。他想。銀花阿媽怎麼這麼快就信任我一個外人？
生苗。雀兒寨。一個連景區導遊都不敢帶人進的地方。寨門口的守夜人看見陌生人直接拔刀就砍。那兩個婦女打量他的眼神，像在翻一頭待宰的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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