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又一束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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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也站在旁邊，負責遞鹽、遞碗、遞筷子。他第一次發現，在苗寨的廚房裡，自己這雙能做田野筆記、能化妝的手，跟廢了沒什麼兩樣。
但他沒閒著。他在觀察。
銀花阿媽做飯時不說話，但她的每個動作都在透露信息。她會把切剩的臘肉邊角扔進火塘——不是浪費，是祭火神。然後會把第一勺酸湯潑在地上——那是苗人祭祖的習俗。她還會在炒辣椒之前先聞一下辣椒的成色，然後說"今年的辣椒脾氣大"。
苗人的世界觀，藏在這些微小的動作裡。萬物有靈，連辣椒都有脾氣。
飯好了。
一張矮木桌，兩條矮凳。桌上擺著臘肉炒蒜苗、酸湯魚、一碟醃蕨菜、一盆糯米飯。銀花阿媽先掐了一小撮糯米飯，滴了三滴米酒在地上，嘴裡念了兩句苗語，才拿起筷子。
"吃吧。"她說。
顧清也夾了一片臘肉。瘦肉部分硬而香，肥肉部分透明如琥珀，咬下去，煙熏味和油脂同時在口腔裡炸開。他差點沒忍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哼。
"好吃。"他說，這次是真心的。
銀花阿媽沒接話，自己夾了塊酸湯魚，慢慢剔刺。
吃了一會兒，顧清也放下筷子，用儘量隨意的語氣開口："阿媽，我想問您一件事。"
銀花阿媽抬眼。
"我來寨子的路上，"顧清也斟酌著措辭，"夜裡聽見好幾次銀鈴聲。還有人影在林子裡一閃一閃的，像在給我引路。"
銀花阿媽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還有那個瀑布——瀑布後麵有個石洞。我在洞裡睡著了，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他沒有說幻景的具體內容，隻是含糊地帶過，"阿媽，寨子外麵那些……是不是有什麼講究？"
銀花阿媽低頭嚼了一塊魚肉，嚼了很久，才慢慢說："山裡有風。風碰到石頭，碰到樹，碰到水，都會響。你走累了，聽見或看見什麼都正常。"
"不是風聲。"顧清也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是銀鈴聲。"
銀花阿媽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米酒碗喝了一口。酒液渾濁，表麵浮著幾粒糯米。
"年輕人耳朵靈。"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山裡老樹多，樹上掛的銀鈴也多。風吹過，就響。不奇怪。"
顧清也還想說那個人影——那個穿著苗疆盛裝的高大背影——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看懂了銀花阿媽的表情。她臉上沒有一點異常。筷子穩穩的，呼吸穩穩的，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心知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銀花阿媽不想說。
“山裡怪事多，”銀花阿媽把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才慢慢說，“聽見了別理，看見了別追。有些東西，理了就纏上你。”
“那是什麼東西？”
“老輩人留下的東西。”銀花阿媽的聲音很平，“吃飯。”
"也是。"顧清也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可能是我多想了。"
銀花阿媽看了他一眼，停頓了一會便移開了。
兩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飯。隻有火塘裡的柴火偶爾爆出"劈啪"一聲，像在替誰說完了剩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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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顧清也主動收拾碗筷。銀花阿媽沒跟他客氣，自己坐到火塘邊，從懷裡摸出一隻繡了一半的荷包，就著火光繼續繡。荷包上繡的是蝴蝶紋，針腳細密，翅膀上的每一條脈絡都清晰分明。
蝴蝶媽媽。苗族最古老的圖騰。創造萬物的始祖。
顧清也洗碗時偷偷瞄了幾眼。銀花阿媽的手很穩，他想起排卡寨那個姑娘說的話——"銀花阿媽是雀兒寨最厲害的蠱師。"
最厲害的蠱師，此刻在繡一隻蝴蝶。這畫麵應該很溫馨。
可不知為什麼，顧清也的後頸有點發涼。
天徹底黑了。
寨子裡沒有電燈。銀花阿媽點了兩盞鬆明子，插在堂屋的燈架上。鬆明子的光很弱，隻能照亮火塘周圍一圈，房間的角落全都沉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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