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臘肉是昨晚剩下的半塊，肥瘦相間，肥的部分透明如琥珀，瘦的部分暗紅如老檀木。刀工極薄，下熱鍋五秒鐘就卷了邊，油脂從肉片邊緣往外冒，在鍋底聚成一汪亮晶晶的油。銀花阿媽往鍋裡扔了把乾辣椒，辣椒在油裡翻了兩翻，顏色從暗紅變成鮮紅，像被燙醒了。接著扔了把山裡挖的野蒜，細得像韭菜，蒜頭隻有指甲蓋大。野蒜入鍋，"刺啦"一聲，那股又辣又辛又香的氣味像一記左勾拳，直接打在顧清也的胃壁上。
他的胃"咕嚕"了一聲。很大聲。在安靜的堂屋裡，那聲"咕嚕"清晰得像在說"求你了快點吃"。
銀花阿媽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隻蹲在灶台邊等食的小貓。
"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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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
"城裡娃娃，"她第二次說這四個字，語氣裡嫌棄和縱容各占一半，"昨晚吃了三碗飯，早上起來又叫餓。你那胃是竹簍子編的？"
顧清也尷尬地笑了笑。實在是那塊臘肉實在太香了。他活了二十四年，吃過不少號稱"正宗苗家臘肉"的餐廳，貴的便宜的都有。但沒有哪一塊，能跟眼前這口黑漆漆的鐵鍋裡正在冒油的臘肉比。那些餐廳的臘肉是商品，這塊臘肉是日子。
他忽然想起母親筆記裡的一句話："苗寨的臘肉不是一道菜，是一戶人家的族譜。你吃一口，就知道這家女人勤不勤快、男人能不能乾、年豬養了多久、鬆枝是幾月砍的。"
他當時覺得這話太玄。現在他站在銀花阿媽的灶台前，覺得母親說得太對了。
銀花阿媽把炒好的臘肉鏟進粗瓷碗裡，又往鍋裡舀了半瓢水，扔了把酸菜進去。酸菜是自家醃的，用青菜葉子在米湯裡泡了七天，酸中帶鮮，葉子還是綠的，泡在水裡像一鍋翡翠。酸湯煮開後，她把昨晚剩的酸湯魚回鍋滾了一下。魚已經有些碎了，魚肉散在湯裡，和酸菜葉子纏在一起，那湯濃得能掛勺。
"糯米蒸好了，"銀花阿媽掀開蒸籠蓋子，一股白汽衝天而起，差點把房梁上的臘肉都熏熱了。她拿筷子挑了一撮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頭，"好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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