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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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也在雀兒寨的第三天,已經摸出了一套生活規律。
早上六點起,給龍尋端水洗臉、送早飯。七點幫銀花阿媽曬藥、切藥、打掃蠱房。九點到十一點,正式學蠱。下午幫寨裡人乾點零碎活兒,順便跟人搭話。傍晚做飯,晚上給龍尋送水送藥,然後等銀花阿媽睡了,再回龍尋房間。
"阿媽,我來。"
顧清也從銀花阿媽手裡接過那捆濕漉漉的艾草,動作利索。艾草是剛從溪邊割回來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那股又苦又辛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像有人把一整座山的中藥鋪子塞進了他的鼻腔。
銀花阿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點滿意,又有點別的什麼東西,像在秤上又加了一枚砝碼。
"掛在灶頭上方,掛三束,要並排。"她說,手已經空出來了,卻不閒著,轉而拿起灶台上的竹刷子去刷鍋,"掛低了熏不著蟲,掛高了熏不著人。不高不低,才叫掛。"
顧清也踮起腳,把艾草一束一束往灶頭上方的麻繩上係。他人高手長,踮腳也隻是意思意思,實際上伸手就夠著了。但他刻意踮了踮——一個"女孩子"掛東西,太輕鬆了不像樣。
三天了。
顧清也在雀兒寨當了三天"預備役苗家兒媳",其勤勞程度如果換算成學分,夠他修完一整個學期的田野實踐課。
還有照顧龍尋。
換藥、端飯、倒草藥渣、扶他上廁所(這件事兩人都默契地假裝不尷尬)、在他半夜翻身時醒來幫他挪腿。顧清也乾得勤快,勤快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倒不是他天生愛伺候人——他一個在北京獨居了六年的單身漢,照顧自己都又糙又湊合——
而是他知道,自己在這棟吊腳樓裡的每一分"有用",都是在為"留下來"這件事續費。
銀花阿媽嘴上沒說,但眼睛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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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銀花阿媽的聲音從堂屋裡追上來,"阿尋該換藥了。藥在蠱房第三個架子上,青色那個罐子。方布在灶台邊的抽屜裡。熱水在火塘上的銅壺裡。端上去。"
顧清也應了一聲,先去蠱房取了藥罐。那罐子是粗陶的,巴掌大,罐口封著一層油紙,揭開後裡麵是黑綠色的藥膏,濃稠得像融化的瀝青,氣味比艾草還衝十倍——苦、辛、腥,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檀香味。然後是方布、銅壺、木盆。他把東西一樣樣碼在托盤裡,端起來往樓上走。托盤是竹篾編的,有點歪,走快了會晃,他得用兩隻手端著,走得像在端一盆隨時會溢出來的水。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樓梯口旁邊的木牆上,掛著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鏡子邊緣鏨著蜈蚣紋,鏡麵磨得發黃,照人隻能照出個模糊的影子。這麵鏡子在顧清也第一天進這棟吊腳樓時就注意到了——它正對著樓梯口,任何一個從樓上下來的、上樓去的人,都會被它照一下。
苗人掛鏡子,一為辟邪,二為照人。
"照人"這個功能,顧清也越想越覺得意味深長。這麵鏡子掛的角度剛好能捕捉到一個人最放鬆的瞬間——比如清早剛睡醒時忘了夾緊喉結,比如傍晚累了一天不自覺地鬆了肩、垮了腰、露出了骨架本身的輪廓。
他每次經過這麵鏡子,都會下意識地挺直背、收緊下頜——這個角度喉結最不明顯。
三天了。他每次經過都這樣。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木樓梯咯吱咯吱地響,每一聲都在替他預告:來了,來了,你那個假媳婦又來了。
推開房門。龍尋靠在床頭,手裡捏著鉛筆頭和那個磨得更破的軟皮本。他今天的精神比前兩天好多了,肩上和手臂上的膏藥換了新的,右腿的夾板也重新綁過。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顧清也推門的瞬間就亮了,像燈芯被撥了一下。然後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那隻銀絲環還在——三天了,顧清也一直戴著。
龍尋的目光在銀絲環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低頭拿起筷子。但他的耳尖紅了。
他把本子翻過來,新寫的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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