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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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花阿媽繼續繡她的蝴蝶荷包。她繡了兩針，忽然說："阿卯這丫頭，小時候給阿尋捉過螞蚱，捉了十幾隻，放在阿尋床上，想讓他開心。阿尋怕蟲，一晚上沒敢上床。"
顧清也笑了。這一次，是真笑。
"後來我罵了她一頓，讓她把螞蚱全部捉回來，送到山後邊田裡去。"銀花阿媽咬斷線頭，荷包繡完了。她把荷包翻過來，正麵是四隻翅膀完整的蝴蝶，背麵是苗繡裡最常見的蜈蚣紋。她把荷包舉到光裡看了看，然後收進了懷裡。
"她從小就愛打抱不平。"銀花阿媽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線頭，"在寨子裡幫狗打架，在學校幫同學吵架。去了江蘇，倒好，回來幫不認識的人罵我。"
她端起來桌上的碗，往灶台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
"小顧。"
顧清也抬頭。
銀花阿媽背對著他，聲音很平："你今天在溪邊，跟阿蝶聊了什麼？"
顧清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銀花阿媽什麼都知道。寨子裡每一雙眼睛都是她的眼睛，每一張嘴都是她的嘴。
"聊了洗衣裳，"他說，聲音穩穩當當，"聊了她叔叔阿牛。還聊了她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的什麼事？"
"她說她小時候寨裡來過別的外地女人。"
堂屋裡安靜了。火塘裡的鬆明子"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在青石上，亮了一下就滅了。
銀花阿媽沒有回頭。她把碗放進灶台上的木盆裡，舀了一瓢水，慢慢洗。水聲嘩嘩的，把她的聲音蓋得斷斷續續。
“外麵來的人啊，”她淡聲評價道，“問的話多，做的事少。總想從別人嘴裡挖東西，自己心裡那點東西，卻一個字都不往外吐。”
顧清也的笑差點掛不住。
“不過，”銀花阿媽拍了拍圍裙，站起來，“外麵來的人也不全是壞的。有些是來找人的，有些是來找死的。最後能不能活著出去，看命。”
顧清也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把洋芋端到灶台上。
"知道了，阿媽。"
銀花阿媽點了點頭，繼續洗碗。
夜幕落下來。寨子裡星星點點亮起了鬆明子和油燈，從高處看，像山腰上落了一把碎金子。
顧清也給龍尋換完最後一次藥，把舊方布丟進木盆裡，端起托盤準備下樓。龍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顧清也回頭。
龍尋已經寫好了。他把本子舉起來，上麵隻有一行字，鉛筆寫得又深又重：
「別做事了，我來做，你是我的人，不用聽她的話。」
顧清也看著那行字，沒說話。
龍尋又寫：「我腿快好了。」
又寫：「你不要太累。」
又寫：「以後不會再讓你做這些。」
顧清也把托盤放在矮櫃上，側身在床邊坐下來。他看著龍尋——這個十八歲的苗疆少年，肩上的白布還纏著，腿上的夾板還綁著，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卻寫了一張又一張紙條，每一張都在說：
我來。我替你做。你不要累。
"龍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阿媽說，你七歲就啞了。這些年，你說不了太多話，很多事是不是什麼都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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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尋沒有寫字。他隻是看著顧清也，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深潭底下有什麼要浮上來，又被按了下去。
顧清也盯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鬆動。像一棵在牆縫裡長了很久的草，忽然被人澆了一瓢水。
他站起來，端起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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