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泥地上的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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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旱的邪乎。
一個多月沒下雨，地裡的裂縫寬的能塞進手指。
村裡人挑水澆苗來回八裡地，一天要跑四趟。
“再不下雨啊……”
三嫂蹲在地頭撚著一把乾土，眉頭皺的死緊。
“這一茬苞穀可就全瞎了。”
“後山那口泉……”
有人仰起脖子望著山上乾咽唾沫。
“要是還活著，咱哪至於遭這份罪。”
楚楚聽爺爺說過這事。
村後山的石縫裡原來有一眼山泉，水旺的時候能供半個村澆地。
可旱了這麼些年早就乾了，隻剩一道黑黢黢的石縫。
老輩人總念叨那泉是於家村的命脈，泉乾了村運也就散了。
爺爺不信這些，他隻信手裡的鋤頭。
可這話楚楚暗暗記在心裡。
……
那天傍晚二叔來送明天的乾糧~村裡各家輪流，今天正好輪到他。
布包裡裹著六個苞穀餅子，摸著還挺熱乎。
二叔放下布包沒急著走，在院門口的碾盤上坐下來。
他摸出煙袋磕了兩下。
“女娃，你考了第一，大夥兒心裡都高興的緊。”
“嗯。”
“可二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二叔往煙袋鍋裡塞著煙葉。
“念書這個事跟種地一個理~頭一茬出的歡不算本事。”
“得年年出，越出越好，那才叫真把式。”
楚楚在碾盤另一頭坐下認真聽著。
“村裡人現在供你，是看你爹的麵子也是看你爭氣。”
二叔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有點發悶。
“可日子長著呢，娃娃你可得記住了~”
“咱們這些人供的可不止你一個人。”
“大夥兒供的是個盼頭。”
“你每回考好了，大夥兒下地都有勁，飯都能多扒拉一碗。”
“你要是垮了……”
二叔話沒說完，抽完最後一口煙站起身。
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楚楚的腦袋~拍的很輕很慢。
“二叔瞎了這些年就悟出個理兒。”
“人活著就得有個奔頭，你現在就是全村人的奔頭。”
……
送走二叔楚楚回屋做功課。
做完學校的作業她開始加餐~拿著四年級的課本自己摳。
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學校教三年級，她夜裡就學四年級，進度總歸要快上一截。
數學寫完後她在草稿紙上驗算，越算越入神。
那道題挺有意思~一個水池一邊進水一邊放水，問幾小時灌滿。
標準解法要列好幾步，可楚楚算著算著停下筆。
如果把進水的速度畫成一條線……
她需要畫一張很大的圖，可屋裡根本沒這麼大的紙。
楚楚扭頭看了眼窗外~月色明晃晃的，把院子照的一片銀白。
她摸起灶台邊的燒火棍~棍頭前兩天剛燒過，黑乎乎的正好當筆使。
她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勾勒起來。
一條線是進水，另一條線是放水，線與線之間畫上格子標上數。
沒有尺子她就拿手掌去比劃，一拃，兩拃。
月亮越升越高，泥地上的線條也越來越多。
進水線和放水線交叉，旁邊滿是標了數的小格子……
一個三年級的孩子攥著一根燒火棍，在泥地上畫出了一大片數學圖。
畫完最後一筆她站起身盯著泥地看。
月光照在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上，泛著淺淺的白霜。
看著看著她咧開嘴笑了~她發現這道題根本不用那麼麻煩。
把兩條線往一塊兒一湊，答案自己就顯出來了。
就像水不用你去管，隻要給它挖條渠它自己就會去找路。
她在泥地邊上用樹枝重重寫下最後的答案。
夜風吹進院子帶起幾片落葉，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安靜臥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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