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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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裡，早朝是卯時開始的。
殿外天還沒亮透，殿內已是燭火通明，兩側的香爐吐著煙氣，混著百官朝服上的樟腦味，悶悶地浮在空氣裡。
滿朝文武分列兩側，衣冠整肅，前排還有兩三個老臣拄著拐杖，站得顫顫巍巍。皇帝還沒升座，殿上沒人高聲說話，隻有偶爾幾聲壓低了的竊竊私語。
陳煥站在禦座右側稍後的位置，比皇位隻差了半步。他垂著手，暗紅色的蟒袍在燭火底下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整個人像禦座邊上多出來的一根柱子。有官員偷偷往他那邊瞟了一眼，被陳煥察覺了，眼珠子往那邊轉了一下，那人自己把目光收回去了。
“上朝”小太監尖銳的聲音響起，殿上立刻鴉雀無聲。
皇帝升座，十二旒的冕冠在他臉前頭晃，看不清表情。
山呼萬歲。百官跪拜，起身。
承恩公宋濂頭一個出列。五十二的人，鬢間泛白，腰板倒是挺得比年輕人都直。他是兩朝老臣，又是貴妃的親爹，在朝中向來先開口，旁人也習慣了。
“啟奏陛下。”宋濂手捧笏板，中氣十足，聲音在殿上嗡嗡地響，“淮南水患，自入春以來愈演愈烈。鳳陽、廬州、滁州三府淹了大半田畝，災民無數，地方官倉已見底。懇請聖上速撥錢糧，遣重臣親赴賑災。”
宋濂說到這兒頓了頓，把笏板放低了些，語氣從慷慨轉成懇切：“此番災情非同小可，賑災錢糧以發過一批仍不見好轉，眼下已經不止是銀子糧食的事。災民流離，疫病將起，盜匪趁亂劫掠，淮南地麵上已經不太平了。老臣以為，非儲君親往不足以安民心啊。太子殿下仁德，又是國之根本，若能代天巡狩淮南，一則可撫百姓，二則可震懾地方——此乃天下所望，請陛下聖裁。”
說完跪下去，姿態放得很低，話說卻得很滿。
皇帝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沒表態。
“臣附議。”工部尚書郭茂出列。此人正值中年五短身材，肚子圓滾滾的，是三皇子黨裡的鐵杆，平時跟承恩公府走得最近，有傳聞說兩家已在議親了。“淮南河道淤塞多年，工部年年撥款疏浚，年年不見成效。這筆銀子到底用在哪處河堤，也該有人去查一查。太子殿下親赴，地方官不敢怠慢，賑災治河兩件事一塊兒辦了，一舉兩得。”
“臣也附議。”兵部左侍郎周世安跟著出來。這人長得斯斯文文，一張白淨麵皮，蓄著須，說話慢條斯理，在三皇子黨裡算是最陰的幾個，咬人不露牙。“淮南地麵上近來不安穩，還有土匪窩子趁水患打劫官糧，地方衛所壓不住。太子殿下若去，可調一營親兵隨行，既護殿下周全，也助地方平亂。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薑梨要是在這兒，大概會多看周世安一眼。這人明麵上是三皇子的人，暗地裡從四年前就在攬月樓領銀子了。不是薑梨找的，是他主動來的——帶著三皇子黨的一份密函當投名狀。這種兩邊吃的人，她見過不少，用得好了是利刃，用得不好是毒藥。目前來看，還算趁手。
太子黨那邊此刻坐不住了。
戶部右侍郎馮瑾出列。不到四十，方正臉，說話帶點安徽口音，平時管錢糧，對淮南的事比殿上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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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以為太子不宜輕動。”他往宋濂那邊看了一眼，不卑不亢，“淮南水患雖重，但鳳陽是中都，廬州有巡撫坐鎮，地方官並非無人可用。此時調儲君出京，路途遙遠不說，沿途還要調兵護送，耗費太大。況且淮南眼下亦有山匪未剿，太子萬金之軀，何必親赴險地？派一得力欽差，帶足錢糧，一樣能辦事。”
宋濂回頭看他，皮笑肉不笑：“馮大人這是怕太子辛苦，還是怕戶部掏銀子？”
馮瑾沒理他，接著往下說：“臣以為，太子留京才是正理。陛下日理萬機，有儲君坐鎮，朝中諸事亦能輔佐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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