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如今我奮起抗爭,至親卻成了對方手裡的靶子。
“硯兒。”
母親忽然出聲。她看不見我的神情,卻彷彿感知到我心底的煎熬。
“你是不是,要跟娘借一樣東西?”
我喉嚨驟然收緊,說不出話。
她摸索著,從懷中掏出用油紙層層包裹好的物件,重重塞進我的掌心——那是父親遺留下來的祖房地契。
“拿去。”
“娘!這是爹留下最後的根基,是咱們家安身立命的住處!”
“你爹臨終之前跟你說過的話,你忘了?”老娘打斷我,聲音輕輕卻無比堅定,“河工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河工可以死,百姓不能死。”
“娘眼睛瞎了四十年,心裡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手背。
“去吧。大堤守得住,咱們這間屋子,才算真正的家。”
我緊緊攥住那張薄薄的地契,眼眶滾燙。
走出槐樹巷,晚風撲麵。
祖屋典當,換來三百方石料,連夜啟程運往柳林灣險段。
夕陽垂落河麵,江水被染成刺目的血色。
周老河工站在堤上望著滾滾河水,眉頭緊鎖。
“沈大人,水位又漲了三寸。”
“我看見了。”
“照這個漲勢,比我經歷過的三次決口,勢頭都要兇。”
遠方河水翻湧,一道巨大白浪隱隱成型。
京城城內,錦衣衛大牢。
料場小吏陳浩扛不住連夜審訊,徹底崩潰,吐出驚天口供。
運往大堤的劣質灰漿,全部是安國公府別院修花園,剩下的廢料攪拌而成。
三十萬兩河工銀,二十萬入國公私庫,十萬被河道一眾官吏瓜分。
鋪在數萬百姓性命之上的,是權貴揮霍剩下的建築垃圾。
可我典當祖屋換來的這批石料,真的能靠得住嗎?我心底隱隱生出不安。
距離大堤決堤,還有兩天。
第6章
傍晚,我典當祖屋換來的三百方石料終於運抵大堤。
民夫掀開麻布準備卸貨,我上前一腳踩碎一塊石料邊角。
指尖一撚,石塊直接化成碎渣。
三成石料,全是一碰就碎的風化石!
供貨的皇商“噗通”跪在泥濘地裡,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大人饒命!是河道衙門舊人傳的話……說這批石料隻需要應付場麵,做做樣子就夠了!”
又是這套把戲。
我在前麵拚命加固堤防,他們就在背後給我輸送廢料。
一旦洪水衝垮堤壩,所有罪責就會扣在我頭上——沈硯越權辦事,所用物料粗劣,緻大堤崩塌。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雨水打濕我的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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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兩個時辰之內,把足額完好的石料補齊。補不齊,你全家跟著大堤一案一同送交禦前問罪!”
可時間太緊,直到時辰耗盡,合格石料依舊沒能湊齊。
漫天陰雲壓在頭頂,大雨隨時將至。
周老河工圍著那一堆風化石來回踱步三圈,彎腰撿起碎石,舔了舔斷裂的石口。
“大人,還有救!”他猛地擡頭,眼裡閃出光亮,“老祖宗築城的法子!石灰混合糯米熬成濃漿,灌進石縫,就算是風化石,也能死死咬合住!比普通灰漿還要牢固,就是耗糯米,耗人力。”
“天亮之前,柳林灣這處險段,能做完嗎?”
“拚上所有人,趕得及!”
“幹!”
民夫立刻支起大鍋,就地熬煮糯米漿。
糯米,是周老河工跑遍附近村落,挨家挨戶求百姓湊出來的。誰家拿幾升,誰家拿半鬥,他全部一筆筆記在一張煙盒紙上。
“堤保住,官府加倍還給大家糧食!”
二更天,風雨漸起。
堤下,負責打樁的工頭,領著一群民夫,朝著柳林灣最薄弱的軟灘下樁。
那一片地下全是沙眼,樁子夯進去根基懸空,洪峰一過,整段堤壩會從根部直接翻塌!
“住手!不許打樁!”
周老河工瘋一般衝上前,一頭撞開工頭,整個人撲在樁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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