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糧的貨郎，在城郊茶館裡蹲了三日，才把話本裡提到的一個關鍵證人釣了出來——嚴府當年管賬的李管事。他貪下了賬冊裡一處抹不掉的缺漏，被嚴府一腳踢出來，躲在天橋下人堆裡賣卦，改名李半仙。
話本裡寫，三年後是太子黨的人先找到他，才讓嚴黨栽了大跟頭。這一世，我搶在所有人前頭去了。
“李半仙，看個卦。”我把半吊子錢擱在他攤上。他擡起頭，渾濁的老眼在我臉上掃過：“先生看什麼？”
“看一個人的命，”我壓低聲音，“他家主子當年往城東綢緞莊，搬過三百萬兩銀子。”
他手裡那把竹籤“啪嗒”落了一地，神色驟變。我按住他的手腕，聲音極輕極穩：“李管事，那冊子上缺的一筆，是你記的吧？你若不認，明日午時，便有人來替你收屍。”
他臉白如紙，抖著手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半晌，他忽然“噗通”一聲跪下去：“看相的神仙，你救救我，你想知道什麼，我都說，我都說！”
我扶起他。這世上最牢靠的利刃，從來不是刀，是人心。
有了李管事的口供，加上從地窖抄來的原始賬冊，我花了七天，把嚴慎貪墨案釘得結結實實。呈上去那日，嚴黨還想用“刁民誣告”壓下來，可證據鏈一環扣一環，連刑部那些老油條，都挑不出半分錯。
聖上當朝怒斥嚴慎，奪其官，抄其家。嚴伯珩雖仍居首輔之位，卻也親自遞了請罪摺子，被駁了回去，好不狼狽。
散朝後，我正沿著宮牆根往外走，一隻手忽然從後頭搭上我肩頭。回頭一看，是蘇彥之。他臉上掛著欣慰的笑，眼底卻冷得像結了層薄冰：“陸兄，如今你可是聖上跟前的大紅人了。素日我隻當你不通世故，是我錯怪了你。往後蘇某，還得仰仗陸兄提攜才是。”
我看著他，拱手，一臉受寵若驚：“蘇師說笑了，陸硯能有今日，全靠蘇師當年教導有方。蘇師若不嫌棄，待我升了官職，頭一個便提拔蘇師。”
他臉上的笑，比我這話，還假三分。可我們誰都沒有戳破這層窗戶紙——因為衙門裡的日子，還長著呢。
就在鹽稅案結案那日，聖上忽然單獨召我。禦書房裡，他屏退左右，隻留我一人在禦案前，開口便問：“陸硯，你可知朕今日為何叫你？”我伏地請旨，不敢接話。
他站起來，踱了兩步：“嚴慎那案子，朕查了三年，查不出一絲破綻，你一來便捅破了天。你是如何知道的？”我心裡一凜，斟酌著道：“回聖上，臣在牢裡那三年，閑來無事，便把這朝中大大小小的人和事，都掰開揉碎想過一遍。鹽稅那窟窿，是臣從前在戶部做工時，撞見嚴家下人搬箱子，一路跟到綢緞莊，記下的。”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問：“那你說，若朕要動嚴伯珩，該從何處下手？”這話問得極險。我心頭狂跳，麵上卻不敢露半分，隻道：“臣鬥膽，嚴首輔盤踞朝堂十數年，黨羽遍地，正麵去撼，隻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其軟肋，不在朝堂，而在京外鹽鐵轉運使司那一處爛賬。”我說完，自知失言，忙叩首請罪。
他沒再問，隻揮手讓我退下。走出禦書房那一步，冷汗已浸透了我的後背。可我清楚，這一賭，我又押對了——因為話本裡，聖上能扳倒嚴黨，靠的正是那處鹽鐵轉運使司的賬。
而這場鹽稅案，說到底，不過是嚴黨這棵千瘡百孔的大樹，被我看準了，先劈下的第一斧頭罷了。
第5章 救忠臣
嚴慎一倒，朝中便有人順著藤蔓往上摸——嚴伯珩坐不住了。他慣用的手段，是拿忠臣開刀。話本裡寫得明白：鹽稅案後，當朝禦史大夫魏直魏公，因帶頭參劾嚴黨，被誣“結黨亂政”，貶謫嶺南瘴地，路上死於疾病，多年後的冤案昭雪，魏公早已是一堆白骨。
這一世，我不能讓他死。
魏直上本參劾嚴黨的頭一日，我連夜寫了封信，繞過所有關節，直呈禦前。信裡隻提三件事：魏直諫言出自忠義，此乃直臣本分；嚴黨欲借構陷魏直撥除朝中清流，此乃誅心之計；若聖上欲整頓朝綱，魏直正是可用之人，萬萬不可自斷臂膀。
年輕天子當夜把我叫去，盯著那封信看了半晌，忽然問：“陸硯，你這信上，一個字都沒提魏直是否有罪。你為何篤定他是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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