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蘇彥之勸我外出避禍，為的正是把我從聖上身邊調走，好讓嚴黨放開手腳清理門戶。
可我改了這步棋。魏公留住了，嚴黨便多了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
這日散朝，蘇彥之在宮門外等我，手裡仍提著那壺酒，笑意溫潤：“陸兄，聽聞魏公那條命是你保下的？你可真是越來越叫我看不透了。他日你若飛黃騰達，可別忘了拉蘇某一把。”我接過他遞來的一杯酒，眼神不動：“蘇師放心，陸硯記著您的好呢。”他笑而不語，望著我的背影，那笑意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我回頭時，正撞見他那雙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眼睛。那目光裡沒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一潭結了冰的水。我在心裡默念：蘇彥之，你我這場棋，這才剛剛開局。
第6章 探花
鹽稅案平反，魏直留任，我在朝中漸漸立穩了腳。聖上龍顏大悅，開恩科取士，把我也列了進去，說是“錄事雖小，亦當以科第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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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知論真才實學，我這國學底子未必拔尖；可論投聖上所好，話本裡寫得明明白白——這位年輕天子最恨滿朝隻會頌聖的阿諛之輩，最愛敢說真話、又有真本事的孤臣。
會試那日，我提筆，沒寫時文八股，寫的是《鹽鐵論疏》，專論鹽政積弊，針砭時弊，直指嚴黨把持鹽利、魚肉百姓的病根。策論交上去，主考幾位老大人臉都綠了——這哪裡是應試，分明是當庭遞刀。
可殿試那日，聖上親閱卷子，指著我的對策當朝誇了句：“滿殿諸生，唯陸硯一人肯說真話。”一甲三名，點了探花。臚唱那日，少年馬，紅花插鬢，我在滿街艷羨的目光裡走過長街，眼光遙遙掃過人群，正看見蘇彥之立在人群裡，臉色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上個月剛中了二甲進士，本以為是同門當官的喜事，如今我這“被連累的下賤錄事”，反倒壓了他一頭，成了探花郎。
散朝後，他照例來道賀，笑容溫潤如故：“陸兄一鳴驚人，真是給蘇某長臉。當年我就說，陸兄是能成大事的人，果然龍章鳳姿。”
我笑著回禮：“蘇師過獎。陸硯這點微末本事，都是蘇師當年一字一句教出來的。日後朝堂之上，還請蘇師多多提攜才是。”他眼底那點冷意幾乎藏不住了。
我知道，他快按捺不住了。話本裡寫：蘇彥之憂恨，最恨的是有人踩在他頭上。前世我勢單力孤，被他壓了一輩子，到死都被他踩在腳底下。這一世，輪到我站得比他高了。而他那種人，是絕不會甘心的——他一定會動手。而他的每一步手，話本裡，也都寫得分明。
夜裡我獨坐書房，翻著那本舊話本，指尖摩挲過泛黃的紙頁。窗外風嗚嗚地吹，像是替前世枉死的人叫屈。蘇彥之，這一世我不但不會讓你害死我，我還要親手，把你這身溫潤皮囊下的狼心狗肺，一寸寸撕開給人看。你且放手來吧，你使出的每一刀，前世我都替你練過千遍萬遍了。
隻是那夜，我在話本裡無意間又翻到一頁，上頭寫著一句我從前從未留意過的話：“陸硯，汝知前世，彼亦知前世，兩世相對，方為棋局真義。”我怔住了。彼，是誰？
我對著那行字枯坐了半宿，越想越心驚。若真有人也同我一般洞悉前世種種，那他此刻必也藏在朝堂深處，冷眼看著我一步步往上爬——他要麼是我的敵，要麼是我的底牌，絕不會與我無關。次日上朝，我不動聲色，將滿殿文武一一看過去。嚴伯珩陰沉沉立在最前，魏直挺著腰桿參劾，蘇彥之溫文爾雅立在文官列中，見我看他，還輕輕頷首，那笑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一刻，我竟覺得他那張溫潤臉上，像蒙著一層誰也看不透的霧。我壓下寒意，收回目光，隻在心裡告訴自己：陸硯，這盤棋你才剛學會落子。往後每一步，都更要小心，才不落回前世那身陷囹圄的舊局裡去。
第7章 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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