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老鬼東山八十裡,五十裡是盤山路。
麵包車開到山腳下,再往上,隻能走。寧長海和朱大勇,一人背一個包,順著放羊的小道往上爬。
山裡下了頭一場雪,石頭縫裡都是白的。兩個人的鞋,一會兒就濕透了。
“這老鬼,”朱大勇喘著氣,“住這麼高,圖什麼?”
“圖看不見人。”寧長海說,“有些人的眼睛,看透了事,就看不得人了。”
石頭房在半山腰,煙囪冒著煙。門口一條黃狗,先叫起來。
門開了。一個老頭,七十來歲,腰闆挺直,眼睛亮得嚇人。
“二十年前,也有人這麼爬上來。”老頭說,“姓寧。”
“那是我爸。”寧長海說,“我叫寧長海。”
老鬼盯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鐘。
“像。”他說,“進來吧。”
石頭房裡,一張床,一張桌,牆上掛著一柄老礦燈。
老鬼給他們倒水,碗是搪瓷的,磕掉了瓷。
“你爸來過三回。”老鬼說,“頭兩回,就坐在你這個位置。第三回,他給我帶了一瓶酒,寒江大麴,八塊錢一瓶。我沒捨得喝,埋在後山了。”
“回頭我給您挖出來。”
“挖出來。”老鬼說,“等案子了的那天,你陪我喝。”
“你爸死了。”老鬼說,“我知道。報紙上寫的是車禍。放屁。”
“您怎麼知道是放屁?”
“你爸上山那天,跟我說了。”老鬼說,“他說,老桂,我要是出事,就是佟廣田動的手。他還說,他查到簽字的人了。”
“程萬山。”
老鬼的眼睛眯起來。
“你連這個都查到了。”
“賬本原件,找到了。”寧長海說,“畢四海藏在三號井底下。”
老鬼聽到三號井三個字,整個人顫了一下。
“那口井。”他說,“十一個兄弟,我一個一個,給他們驗的收。”
“桂師傅,當年到底怎麼回事?”
老鬼沒說話。他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開箱,一層油布,一層報紙,取出一個本子。
安檢日誌。紙都黃了。
“事發那天,我下井,測的瓦斯。”老鬼說,“濃度,超標兩倍。我寫在這上頭,寫了停產的建議。這個本子,我有兩本。交上去一本,這一本,我自己留著。”
“為什麼留兩本?”
“幹安檢的,留一手。”老鬼說,“我的師傅教的。他說,井下的字,是替死人寫的。死人不會喊冤,字得替他們留著。”
“交上去那本呢?”
“改了。”老鬼說,“我交上去的原件,變成了合格。改的人是誰,我到今天都認得那個筆跡。”
“誰?”
“佟廣田的賬房,畢四海。”老鬼說,“畢四海寫字,撤字最後一筆,往上挑個鉤。全寒江,就他這麼寫。老畢是好人,他也是被逼的。他改完那天,喝多了,來找我,跪著哭了一場。”
寧長海翻開那本日誌。
事發那一頁,瓦斯濃度,超標。建議欄,四個字,停產撤人。落款,桂長友。
“這個本子,加上畢四海的賬。”朱大勇說,“原件對原件,改的痕,都跑不了。”
“還有。”老鬼說,“出事那天早上,佟廣田下井了。我攔他,說瓦斯超標。他說,就下去看一眼。他下去四十分鐘,上來,走了。當天夜裡,井就沒了。”
寧長海的後背,一層一層冒涼氣。
“您是說,事故之前,佟廣田下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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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眼見的。”老鬼說,“他在三號麵,待的時間最長。”
“他下去幹什麼?”
“我琢磨了二十年。”老鬼說,“要麼,是看一眼他要放棄的地方。要麼,是去做什麼手腳。寧警官,你爸當年聽到這兒,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
“你爸問,老桂,他要是故意的呢?”
石頭房裡,靜得能聽見黃狗在外頭打呼嚕。
故意的。十一條命,故意的。
“為什麼?”朱大勇問,“十一條命,佟廣田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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