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春和樓的戲台上,氣氛有些凝重。
台上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精壯老頭,叫趙伯。
趙伯是春和樓裡的老戲骨,平時專攻那些剛正不阿的武將或者嚴厲的老太爺,嗓門大,底氣足。
今天,他剃了個光頭,披著一件臨時趕製的紅黃色袈裟,手裡杵著一根水火棍當禪杖。
他就是沈黛挑出來的法海。
可是,這戲排得並不順。
“停,趙伯,不對。”
沈黛站在台下,手裡捏著劇本,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台上,趙伯嘆了口氣,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杵,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沈丫頭,我又瞪眼了?”
“您不止瞪眼,您剛才那鬍子吹得,活像個要去菜市口監斬的劊子手。”沈黛走上台,無奈地看著他,“趙伯,法海不是惡霸,也不是佔山為王的土匪。他不需要橫眉豎目,更不需要咬牙切齒。”
趙伯有些委屈:“可你昨晚不是說,這老和尚是非要把人家好好的姻緣拆散、非要把白素貞鎮壓在雷峰塔下的惡人嗎?對待妖精,我不兇一點,怎麼鎮得住場子?”
沈黛搖了搖頭。
“法海不覺得自己是惡人,恰恰相反,他認為自己是這天下最大的善,是最正的規矩。”
沈黛拿過趙伯手裡的水火棍,身子微微挺直,眼簾半垂,收起了所有的情緒。
“趙伯,你活了大半輩子,看到一隻老鼠在米缸裡,你會對老鼠生氣、甚至跟老鼠大吵一架嗎?”
趙伯愣了一下:“不會啊,一棍子打死扔出去就是了。”
“這就對了。”
沈黛把水火棍還給他,眼神變得平靜憐憫起來。
“在法海眼裡,白素貞就是那隻進了米缸的老鼠。不管她有沒有吃米,不管她修行了多少年,妖就是妖,人就是人。”
“所以你看她的時候,眼神裡不能有憤怒,不能有仇恨,隻能有一種看螻蟻般的高高在上。你覺得她可憐,你覺得她執迷不悟。你拆散他們,是為了替天行道。”
沈黛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把那種天道不容的絕對冷酷和理所當然,壓進你的骨頭縫裡。你隻需要念一句佛號,就能讓台下的人感覺到一種無法反抗的絕望。”
這番話說完,整個戲台安靜極了。
不僅趙伯在低頭沉思,就連站在側幕的文熙和小琴,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種不帶絲毫煙火氣的惡,比那些拿刀砍人的惡霸,要讓人窒息一百倍。
“嘎吱。”
就在這時,高高房樑上,傳來了一點動靜。
沈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溟枝來了。
而且今天沒有帶花生。
對於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深水大妖來說,她剛才那句“不管修行了多少年,妖就是妖”,絕對是踩雷了。
“趙伯,找找感覺,咱們再來一遍。”
沈黛退回側幕,對著老李打了個手勢。
“篤,篤,篤……”
老李今天拿了個木魚,不緊不慢地敲了起來。
趙伯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把沈黛剛才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平時演武將的那股怒氣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古井無波的麵孔。
然後,他緩緩睜開眼,向前邁出了一步。
手裡的水火棍“咚”地一聲,頓在木地闆上。
“人妖殊途,天理難容。”
趙伯聲音壓得很低。
就在這句話出口的一瞬間。
房樑上,一股恐怖寒意,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
這股寒氣直衝趙伯而去。
趙伯隻是個普通鍛身境,被這股注視一鎖定,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後背,他的雙腿本能地想發軟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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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戲台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戲骨尊嚴,在這生死攸關的恐懼麵前,竟然被硬生生地激發了出來。
不能退!退了戲就砸了!
趙伯咬碎了牙關,強行挺直了脊樑。
為了抵抗頭頂上那股要將他碾碎的妖氣,他死死地攥住手裡的水火棍,雙目圓睜,硬生生維持著法海那副寶相莊嚴的麵孔。
“大膽妖孽!”
趙伯盯著前方的虛空,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決絕的棒喝。
“老衲在此,豈容你亂這人間法度!”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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