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華台的金光徹底暗了下去，大街上人潮正像開了閘的春水，漫向雲州府的四條八街。
秋祭大典散了，可沒人像往年那樣贊著仙子劍勢往家趕。
百姓們攏著袖子，三三兩兩地湊在街沿上，走三步停兩步，話頭壓得低，卻字字都沾著寒穀關的雪似的，往旁人耳朵裡鑽。
“你聽見天闕樓上唱的？穆青將軍…… 真不是叛將？”
“啥叛不叛的，我三舅姥爺當年就是從城裡逃出來的，打小就跟我說城頭有死人站著擋妖，我當他老糊塗了…… 合著是真的？”
賣蒸糕的擔子斜靠在牌樓下，蒸籠冒的白氣裹著議論，飄得滿街都是。
挑擔子的老漢也忘了吆喝，抄著袖子跟兩個散修掰扯：“要我說，燕先生那哪是邪修？邪修能拚著命救百姓？那宗門說的平妖大功，我看啊……”
話說一半他趕緊收住，左右掃了一眼，見沒有城防衛的甲士，才悻悻地撇了撇嘴。
穿綾羅的世家公子走在街對麵，本來想喝斥一句 “妖言惑眾”，可話到嘴邊，想起方才金光幕上那道蜿蜒的裂痕，想起那句 “一紙功過憑人定” 的唱腔，喉結滾了滾，終究甩了甩袖子，低頭快步走了。
三十年了。
穆青、燕不歸、寒穀關，這幾個字是貼了封條的，大人私下提一句都要捂嘴，小孩學著說要挨耳光。
可今天，這幾個字順著風，從朱雀大街飄到南市瓦舍，飄到北巷鐵匠鋪，連城外碼頭扛包的力夫歇腳時，都神神秘秘地撞著胳膊肘，說一句：
“哎，你聽說寒穀關那事兒沒？”
話像開春的草芽，壓了三十年，一露頭，就漫遍了整座城。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仙藝司的大堂裡，燭火燒得劈啪響，王鶴背著手在窗前來回踱步子。
旁邊的執事捧著個傳訊玉符，哭喪著臉站了半晌，才湊上去小聲道：“主事，玄機子長老那邊又催了，讓咱們……趕緊把春秋苑封了，把那妖言惑眾的戲子拿了。再不動，長老那邊要降罪了。”
王鶴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眼神裡哪還有半分當初瞧不上 “天橋雜耍” 的輕蔑，隻剩滿肚子的左右為難。
“封？拿？你告訴我怎麼拿？”
“前兒人剛把春秋苑盤下來的時候，我就被上頭罵了個狗血淋頭，連夜讓人送了一整桌靈膳過去賠罪！你當那席麵是白送的？”
他踱到窗邊，指著底下街上議論紛紛的人群：“你自己看！滿城都在說這事兒！沈黛現在是什麼名頭？水月園一場戲唱紅了半個世家圈，李長垣那幫公子哥天天跟在屁股後頭捧，薑語羞的薑記明裡暗裡給她撐著。更別說春秋苑裡還蹲著個主兒 ——”
王鶴話說到一半，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那大妖，連玄機子長老都忌憚三分！你讓我帶兵去拿人？我怕不是剛到長興坊門口，就被凍成冰雕了！”
執事臉都白了：“那…… 那長老那邊怎麼回？總不能就這麼晾著吧？”
“晾著？哪敢晾著。” 王鶴煩躁地揉了揉頭，官場求生的腦子飛速轉著，“你這樣，先派兩個人去長興坊街口盯著，就盯著，別上前，別鬧事，也不許他們再大張旗鼓搭台唱戲。”
“長老那邊我去回。就說…… 民心動蕩，強壓恐生變故，先穩住，慢慢查。”
王鶴哼了一聲，甩了甩袖子，“左右就是個拖字。兩邊都是爺，我誰都得罪不起！”
他在仙藝司混了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
玄機子位高權重，可遠在宗門主峰，山高皇帝遠。
沈黛看著是個民間戲子，可手眼通天，身邊還臥著個惹不起的大妖，更別說現在民心都往她那邊偏。
這趟渾水，他才不往裡跳。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糊一層是一層。
長興坊的春秋苑，卻透著一股卸了勁的暖。
眾人從天闕樓繞後門回來的時候，都快亥時了。
一推大門，葉笑笑抱著紫竹笛，靠在柱子上直喘氣：“黛姐…… 我剛才真怕笛音劈了…… 還好，還好樓爭氣。”
薑語羞 “唰” 地展開摺扇，掩著嘴笑，眼裡卻也帶著餘悸：“可不是爭氣。你們是沒看見，玄機子那張臉，綠了又白，白了又青，跟開染坊似的。偏偏他還不敢動手，吃了癟還得往肚子裡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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