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一記小鑼脆響。
守舊幕布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半幅。
月白色水袖先露了出來,緞麵上綉著重瓣銀紅海棠,羊角燈一晃,花瓣跟著燈光緩緩流動。
“雲海棠。”薑語羞的聲音有些顫抖,指尖捏緊了暖玉符,“是春秋班的當家頭牌雲海棠。半年前她生辰場,我包了頭排三日,穿的就是這身綉海棠的行頭,錯不了。”
幕布徹底拉開。
旦角踩著圓場步走了出來。
她一身素白戲服,僅在袖口領口滾了幾縷銀紅線。
頭上珠翠不多,斜斜插著支赤金海棠簪,隨著台步輕輕晃,落在臉上的光影也跟著搖。
臉是標準的旦角妝,眉眼壓得低垂,唇上一點硃砂紅。
走到戲台正中央,她水袖一收一放,蓮步輕轉,對著台下空落落的坐席,盈盈福身。
台底下頭三排的八仙桌悄無聲息往前挪了半寸。
昏黃燈影裡坐了十幾個影影綽綽的鬼影,有拄拐的老者,有抱著布包的婦人,還有個紮總角的小丫頭,都安安靜靜垂著手,眼珠子盯著台上。
葉笑笑本來把臉埋在沈黛後背上,聽見胡琴起,又慢慢露出半顆腦袋。
懷裡的紫竹笛跟著弦聲輕輕晃,她下意識捏緊了笛尾,小聲嘟囔:“這胡琴拉得…… 比王師傅穩多了,怎麼像有幾十年的功底似的。”
沈黛往前坐了半個身子,兩隻手搭在台沿上,指尖不自覺蜷了蜷,眼睛一眨不眨粘在台上的人身上。
調子是雲州幻戲的底子,音域寬,氣勢足,可咬字、氣口、轉身的弧度,又全是她沒見過的揉法。
它更沉,更飄,彷彿浸在幾千米深的海水裡往上望,隔著層層浪看見天上一點光,伸手夠不著,張嘴發不出聲的那種悶。
“昔年有女名海棠,唱遍人間三萬場——”
雲海棠開口第一句,調子壓得很低,氣裹著字往外送,順著水流往人耳朵眼裡鑽。
“什麼名字的戲?” 沈黛偏過頭,聲音小小的,生怕驚飛了台上的人。
“沒聽過名頭。”薑語羞皺著眉搖頭,“前兩年流言說雲海棠自己攢了出新戲,守得密不透風,連綵排都不許閑人進。外界都猜是才子佳人的路子,沒道理調子苦成這樣。”
第二句接著唱下來,味兒就更不對了。
“歌台暖響春復秋,人間戲文皆涼薄。”
“聞說深海藏古卷,半幅能令神鬼落——”
胡琴的調子猛地往下一沉,彷彿從雲頭落進了深淵。
鼓點悶聲敲,“咚、咚”,隔著一層水似的,震得人耳膜發麻。
沈黛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深海?藏古卷?
雲海棠水袖一揚,轉身背對著觀眾,往前踏了半步,聲音迎著光飄過來,又輕又遠: “北溟有城名舊桓,城頭無字刻玄黃。”
“風過萬枝皆作鼓,潮生千浪皆成腔——”
“臥槽……” 葉笑笑忍不住脫口而出一句粗話,又趕緊捂住嘴。
薑語羞的臉色也變了。
舊桓城?
雲州府的誌怪雜記裡確實提過這名字,說那是洪荒年間就沉在北溟海底的一座死城,是神仙未成仙時住的地方,城裡藏著半卷“天譜”,記載著世間所有最真的愛恨與悲歡,凡人要是能看一眼,唱一輩子戲都不會缺魂。
可那是神話故事啊! 怎麼會被雲海棠排成了戲? 她轉頭去看沈黛,卻看見沈黛眼神越來越亮,嘴角甚至壓著點興奮的笑意。
戲往上走,調子便越來越高。
雲海棠唱她跋山涉水去極北,一路唱遍三千城,隻為找那座海底的舊城。
唱她坐在海邊唱了百日,唱到嗓子出血,隻為引海底的浪潮鬆動。
唱她夢見城頭站著個穿青衣的人,隔著萬丈海浪,扔上來半片寫滿字的金箔。
“我拿歌作舟身為槳,要向海底借華章——” 這句挑起來的時候,整個春秋苑的攏音壁都在輕輕嗡鳴。
掛在台頂的羊角燈“啪”地炸了個火花,燈影晃得戲台都歪了三分。
堂下那些鬼影看戲的,個個都往前探著身子,脖子伸得老長。
“不簡單。” 薑語羞沉著臉,盯著台上的雲海棠,“這戲帶著真東西。咱們家做了幾代異貨生意,不會認錯,這戲文在引動氣脈,難怪憋了這麼久沒放出來……”
沈黛哪管引不引氣脈。
她整個人都陷進去了,腦子裡自動跟著雲海棠的唱腔往下順,水袖該怎麼翻,台步該踩在哪一拍,眼神該落在哪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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