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大堂穹頂的天窗斜照下來,在戲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光界。
台下剛招進來的幾十號人圍坐了一圈,手裡都拿著剛抄下來的工尺譜。
“不對,停停停。”
沈黛站在檯子正當中,手裡捏著根竹條,敲了敲旁邊的銅鑼架子。
“齊雲,你剛才那句自幼兒許配李兆廷,舌頭怎麼又打卷了?那是進京趕考的俏書生,不是在公堂上哭喪的犯人!你把腔尾拖那麼長幹什麼?”
被點名的年輕小生麵紅耳赤,抱著戲本局促地回道:
“回、回班主……小的以前在茶館唱慣了雲州本地的苦情雜調,這嗓子一放開,舌根就不自覺地往下壓,總覺得不壓緊了就不夠沉……”
“黃梅調它本來就不是沉的!”
沈黛把手裡的竹條往地上一頓,提了一口氣:
“它生在山野泥土裡,是採茶的姑娘、挑擔的後生在田埂上隔著河對唱出來的!它講究的是脆,是甜,是舌尖碰著門牙打個滾兒就吐出來的生動勁兒!你們天天學那些宗門幻戲,一個個端著架子拿腔作調,身上那股活人氣全被磨沒了!”
沈黛轉過身,看向左側候著的一排樂師:
“阿芸,你那把月琴別壓得這麼實,手腕鬆一點,石頭,小鑼別每一下都砸滿,給唱腔留口氣,老王,二胡弓子收著些,別又往苦戲裡拐,笑笑,你跟在後頭墊一層,先別搶高音。”
她擡手打了個拍子。
“都聽我起頭!”
沈黛雙臂一擡,水袖輕挽。
她憑藉著肌肉記憶,足尖在玉石台闆上輕輕一踏,身段俏生生地一側,開嗓便是一串山雀破曉般的清脆脆音:
“為救李郎離家園——”
“誰料皇榜中狀元——”
字正腔圓,每一個字尾都輕靈地往上一挑,既有民家女子的嬌嗔俏皮,又有破釜沉舟去博功名的大方颯爽。
滿堂樂師和學徒,眼神一下子全直了。
方才還隻是紙上幾個陌生生澀的音,一落進沈黛嘴裡,忽然就有了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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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快處不浮,俏處不媚,每一個字都像踩著春風往前走。
她站在台中央,隻憑一口嗓子、一副身段,便把這支新調唱得鮮活透亮。
“好聽……” 葉笑笑忍不住把竹笛橫在嘴邊,手指跟著譜子下意識地按動起來。
“愣著幹什麼?跟上!”沈黛眉頭一揚。
胡琴先輕輕探進來,隨後是月琴、小鑼,幾樣聲音起初還有些試探,彼此碰了兩回,很快便順著她的腔口往前走。
葉笑笑的竹笛最後才從後頭貼上來,清亮的一線,不搶,也不壓,把那股輕快勁兒又往上託了一層。
台上的調子,終於慢慢活了起來。
齊雲深吸了一口氣,學著沈黛剛才那微揚下巴的神態,壯著膽子接了一句:
“中狀元——著紅袍——”
雖然尾音還是稍顯生硬,但那股子歡天喜地的喜慶味兒,終於破開了這間陳年舊樓裡積存的沉悶!
就在這樂聲初成的剎那。
“哢噠。”
沈黛耳尖一動,目光向上掠去。
隻見那座主控機關,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轉動了半寸。
機括似乎猶豫了片刻。
緊接著。
“唰。”
一束柔和純凈的淺杏色暖光,從天窗邊緣斜斜垂落,不偏不倚,恰好籠住了正在學步的齊雲和沈黛。
不僅如此,四周半弧形的攏音壁也輕輕嗡鳴起來,甚至主動收縮了泛音的散度,將那有些雜亂的樂聲收攏得嚴絲合縫,甚至在每一個跳躍的節拍上,都幫他們墊出了一記若有若無的清脆迴響。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藏在暗處的古怪老看客,聽著新奇,忍不住用手指跟著悄悄打起了節拍。
“喲,你也學會聽俏皮戲了?”
沈黛啞然失笑,手裡竹條往半空一指:
“光別打那麼死,這是狀元遊街,滿街看熱鬧的百姓多著呢,把兩邊側光也給我亮起來!”
“哢吧。”
穹頂上方回了一聲響,緊接著兩側暗燈真的跟著亮起了兩道微紅光暈。
台下幾十號人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整個下午,滿樓都是這串歡天喜地的黃梅調,在戲台上滾了一遍又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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