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完全從長興坊散盡。
沈黛咬著個大包子推開通往大堂的側門,大步跨上了戲台,從懷裡摸出兩塊竹闆,清脆地敲了兩記晨功。
“開工了!”
不多時,大堂裡就重新被活人的動靜填滿了。
文場幾個樂師端著潤嗓茶往裡走,昨天新學了黃梅調的幾個伶人還在一路比劃著身段。
齊雲也混在人群裡,嘴裡還小聲念著昨天沒唱順的那句詞。
大堂門外,蘇若依舊抱著劍站在台階邊上當門房。
不過今天這位清音閣劍修的臉色明顯比昨天緩和了不少,腰間的乾坤袋裡揣著一枚上品靈石,心裡底氣都足了不少。
“班主,今天排哪一折?”一個樂師滿臉期待地問。
昨天下午那一出歡快跳躍的黃梅調,算是徹底把這幫樂師的興緻勾了起來,連夜裡做夢都在哼著“誰料皇榜中狀元”。
沈黛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屑,走到水牌前看了一眼。
水牌正上方,“皇帝”兩個字後頭依然空著老大一塊白。
“皇帝的人選先不急,咱們先排整齣戲最要緊的大軸——”
沈黛拿起硃砂筆,在水牌正中的一欄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洞房》。”
大堂裡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齊雲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朵根,趕緊低下了頭。
“都笑什麼?”沈黛轉過身,雙手抱胸,“《洞房》是整出《女駙馬》戲眼最緊的地方。一邊是女扮男裝、滿腹心事生怕掉腦袋的假狀元,一邊是金枝玉葉、滿心歡喜等著如意郎君的真公主。金燭紅帳,看似是一樁天大喜事,底下卻踩著欺君之罪的萬丈懸崖!”
沈黛目光在大堂裡一轉,最後落在了二樓欄杆處:
“大總管,下來吧,今天該你穿鳳冠了。”
二樓的陰影裡,溟枝眨了眨眼。
大妖今天換了一身淡紫色的窄袖襦裙。
聽到沈黛叫她,她身形一晃,從二樓飄落下來,停在了白玉台中央。
張嬸立刻喜笑顏開地迎了上來,手裡捧著一頂臨時用紅綢、碎金箔和幾串東珠趕製出來的鳳冠,外加一條大紅銷金蓋頭。
“公主殿下,快試試,這可是老身連夜照著王府規格改出來的行頭。”
溟枝任由張嬸把那頂鳳冠往她頭上戴。
隨後擡手摸了摸冠子兩側垂下來的金流蘇,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金子很沉,流蘇很亮。
更重要的是,旁邊的紅木桌案上,果真擺了一整盤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紅棗和白胖花生米。
“坐過去。”沈黛指了指戲台右側臨時搭成的新床。
溟枝端端正正地走了過去,在床沿邊坐下。
張嬸一抖手,那方大紅蓋頭“唰”地一下落了下來,將大妖那張絕美臉龐徹底遮在了紅綢底下。
戲台上的光線,在這一瞬間忽然變了。
“哢噠。”
頭頂的主控機關似乎諳熟這等新婚大禮的氣氛,天窗一閉,兩束暖紅色柔光斜斜打落下來,攏音壁裡甚至泛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喜燭爆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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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黛轉身進了側幕。
片刻後,她已經換上一身大紅狀元袍,腰束玉帶,重新踏上白玉台。
“文場起調!”
“噠、嗒、七台嗒……”
胡琴拉出了一段旖旎與忐忑的過門。
竹笛也跟著纏了上來,把那股小夫妻初見的羞澀勁兒吹得絲絲入扣。
沈黛入戲飛快。
她雙手按在腰間的玉帶上,腳步邁得虛浮而遲疑。
走三步,退兩步。
那一身大紅袍子明明喜慶到了極點,可她微蹙的眉頭、緊抿的唇角,以及那飄忽不定的眼神,把一個冒死頂替夫名、誤娶了天家嬌女的民間姑娘的惶恐與愧疚,演得活靈活現!
沈黛顫顫巍巍地走到床邊,順手從桌上拿起一柄充作挑蓋頭的玉如意。
“手心全是汗吶……”
沈黛壓著嗓子,唱出了一段焦灼的內心獨白:
“洞房花燭喜連理,我這裡好似油鍋煎——”
唱腔微顫,沈黛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玉如意輕輕遞出,挑住了那方大紅蓋頭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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