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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走了兩天。
三百多口人，走得慢。
有老的，有小的。有的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那座山。
沈千雪走在最前頭。
她身上那件甲沒換，前襟的破口，用布條胡亂纏了幾道。
她走一段，就要站一站。站住了，再走。
有人上去要扶她，她擺了擺手。
林峰走在最後。
那根綠竹杖，收在他袖子裡。杖身上那道舊痕，硌著手腕。
團團跟在他腳邊。它那條前腿上的傷，結了一層痂，走兩步就回頭看他一眼。
隊伍走到半路，一個孩子從人堆裡鑽出來，跑到林峰腳邊。
他仰著頭，看了林峰一會兒。
“我認得你。”他說。
林峰低頭看他。
“你在山上，站得最高。”
那孩子說完，又跑了回去，鑽回大人身後。
林峰站著，看他跑遠。
第二天傍晚，遠遠望見了城。
大景皇城的牆是灰的，很厚。
城門口聚了不少人，都往這邊看。
沒人說話。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看著隊伍裡那些手腕被繩子勒過的人，抬手抹了把臉。
隊伍進了城。
那天夜裡，城裡好多人家都點著燈，坐到了很晚。
有人趴在窗沿上，跟孩子講西關山那一夜。
講天上那道裂開的口子。
講那個站在山門上、一夜沒下來的人。
講到最後，大人自己也不說了。
第二天，宮裡來了人。
來的是個內侍，捧著帖子，站在驛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太後的意思。”他說，“請先生進宮。”
林峰看了他一眼。
“我姓林。”
內侍把頭低下去。
“林先生。”
金殿上，人不多。
簾子後頭坐著太後。
簾子外頭，站著一個孩子。
六七歲的模樣，一身小號的朝服，袖子太長，耷拉在手背上。
那是先帝留下的兒子。
先帝走得急，這孩子還沒到懂事的年紀。朝裡的事，麵上是幾位大臣在議，拿主意的是簾子裡頭那位。
林峰站在殿中。
他沒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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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人叫他跪。
兩邊站著幾個大臣，有人認出了他那身衣裳的顏色，往後退了半步。
“我這趟進宮。”林峰說，“有三件事。”
簾子後頭，沒出聲。
“頭一件，是昭告。”
“從今往後，我護大景一百年。”
“這一百年裡，誰要是進了大景的地界為非作歹。”
他停了停。
“不管他是誰，我都不放過他。”
殿上很靜。
幾個大臣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接話。
簾子後頭，那位老太太看了他很久。
她這一輩子見過的人多了。
簾子外頭那個，她看不透。
她隻知道，這人不是來討要什麼的。
這世上，不討要的人，最難對付。
“二一件。”林峰說，“我替人還債。”
“前些日子，西關山那樁事，害了不少百姓。這個債，我替他認。”
“請太後下旨，免大景百姓三年賦稅。”
簾子裡頭靜了一會兒。
那個聲音再出來的時候，很慢。
“準。”
幾個大臣一齊躬身應下。
“三一件。”林峰說，“請太後從皇子裡挑一個。”
“我教他長大。”
簾子後頭又靜了。
“教到幾歲。”太後問。
“教到他能自己站著。”
太後沒再問。
簾子動了一下。
簾子外頭那個孩子，往簾子裡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林峰。
他看得很認真。
第三日，旨意下來。
挑的是那個孩子。
旨意上寫得客氣，說是皇子年幼，著林先生教導。
那孩子頭一回見林峰，往太後身後躲。
“他笑不笑。”孩子小聲問。
“他不笑。”太後說。
“那他會不會凶我。”
太後想了想。
“你先跟他認幾個字。”她說，“認完了，再說凶不凶。”
林峰沒說什麼。
從那天起，他就住在了皇城裡頭。
宮城西北角有處偏院，原先空著，撥給了他。
偏院不大，三間房，一個天井。
天井裡有棵老槐樹，落了一地葉子。
宮裡的人來收拾的時候，林峰說不用。
他自己掃了個乾淨。
團團進了宮，先繞著偏院轉了三圈，最後在西牆根底下的石階上趴下了。
那一趴，就趴了很多年。
青陽門的事，是半月之後。
林峰一個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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