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降生雨下了三天，練練綿綿。
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是那種細密的小雨，天陰沉沉的彷彿要垂下來，空氣裡滿是潮味，還有屋角黴斑泛出來的陳味。
山下二十畝靈田全泡透了，紅褐色的泥軟成了泥漿，田埂被雨水衝出幾個缺口，渾水順著缺口往低處流淌，回靈草的細葉子被雨水壓下來，沾著泥趴在水裡，根部泡得發白，再過兩天不晴，這茬靈草就得廢了。
王家的青瓦屋簷下，形成一排水簾，雨水順著瓦當層層墜落，砸在院中青石地麵的水坑裡，濺起渾濁的水花，劈啪之聲不絕於耳，雨聲嘈雜，廊道中的人交談，都需刻意擡高音量。
廊道中的石凳上，王震天靜坐不語，他在等，等一個新生命的降生。
東屋現在是產房，兒媳婦在裡頭生了快兩個時辰，痛苦的呻吟聲斷斷續續飄出來，混在雨聲裡，聽的讓人揪心。
廊道下的王浩安早坐不住了，來來回回地走著，青石闆有塊鬆動的地方，他每走過去一次，就發出“咯吱”一聲悶響，他手裡攥著截草繩，搓了拆，拆了搓，指節都捏的泛白了。
四十歲的人了，鍊氣七層，放在尋常散修中不算庸碌，可放在修仙界的規則裡，已然岌岌可危。
鍊氣期修士六十歲前氣血鼎盛，是築基的最佳時機，年歲過了六十，氣血會逐漸衰敗，再想突破，會越來越難。
他今年四十，餘下的築基黃金時間，僅剩二十年。
二十年，看似漫長，可對於卡在鍊氣七層多年、停滯不前的王浩安而言，轉瞬即逝。若是此生無法築基，便會徹底淪為底層修士，終生無望大道，隻能困死在青雲山上。
不止是他，胞弟王浩山，三十八歲，同樣卡在鍊氣七層，其餘三名同輩子弟，也是年過三十，修為依舊徘徊在鍊氣五六層。
反觀當年王震天，四十歲之時，已然接近鍊氣期圓滿，開始籌謀築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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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不如一代，這是縈繞在所有王氏族人心中，最沉重的現實。
他生得寬臉寬肩，身形敦實，性情沉穩內斂，不善言辭，平日裡侍弄靈田沉穩得很，天塌下來都能扛的住，這會兒卻有點慌了神，走幾步就往產房門口瞟一眼，聽見裡頭聲音稍大，腳就釘在地上，等那呻吟聲過去了，才又接著走。
他媳婦身子還算壯實，平日裡澆地施肥都跟著幹，但偏趕上這連綿陰雨，屋裡的被褥潮得能擰出水，生產本就耗力氣，萬一再受了濕寒，他想想就揪心。
又一趟走到石凳邊，他停住腳，聲音有點發緊：“爹，都倆時辰了……”
他沒說“會不會有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都是男人，說那些軟話沒用，可心裡實在是有點慌。
王震天緩緩擡眼，一百二十五歲的人了，臉上皺紋深得像田埂，眼神卻很沉穩。他沒看兒子，目光落在產房門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穩感：“別著急，你媳婦平日裡挑半桶水上山都不喘，身子骨壯，沒問題的。”
就一句話，沒多安慰，王浩安卻像吃了顆定心丸，點點頭，轉身又去廊下踱步了，隻是腳步比剛才稍緩了些。
王震天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腳邊的傘柄，傘柄是棗木的，磨得發亮，是他三十歲那年自己削的。他心裡其實也感覺有點懸，不隻是懸著產婦和孩子，更懸著山下那二十畝靈田，懸著北邊趙家的動靜，懸著這一大家子的生計。
可他是爹，是族長，不管是為了這個小家還是王家這個大家，他都不能慌。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功夫，東屋終於傳來一聲嬰孩的啼哭，稍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接生的婦人撩著布簾出來，圍裙上沾著點血漬，額前碎發被汗濕了貼在臉上，她的眉眼間滿是喜色，嗓門亮堂：“生了生了！帶把的！六斤多重，母子都平安！”
王浩安手裡的草繩“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了兩秒，像是才反應過來，隨即大步往東屋沖，差點被門檻絆倒，褲腿蹭上門口的泥也渾然不覺。
王震天緩緩放下手中的傘，順著屋簷下一步一步走到門口，臨進門時，還擡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屋裡點著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著屋裡，空氣裡混著艾草煮水的味道、淡淡的血腥氣，還有奶香味，暖烘烘的，把外頭的雨意都擋在了門外。
產婦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卻睜著眼，嘴角帶著點笑，王浩安蹲在床邊，盯著繈褓裡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粗糲的手指懸在孩子小臉上方半天，沒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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