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積累王元衡十歲前的日子，像青雲山坳背陰處的一潭靜水，不聲不響，過得很安靜。
南疆的春天總裹著半濕的霧，天剛蒙蒙亮，山坳裡的村子就冒起了炊煙，族裡半大的孩子早拎著竹筐往外沖，呼朋喚友的脆叫聲在村外的樹林裡迴響，褲腳掃過草葉沾了滿腿露水，但開心的笑聲能飄出半裡地。
王元衡從不湊這份熱鬧，天剛亮他就爬起來，先去院角餵雞，抓一把穀糠撒下去，看著靈雞們擠成一團啄食，尖喙偶爾啄到手背，麻酥酥，他就悄悄縮縮手，等雞群安靜下來，他才再返回臥房的牆角，對著那隻舊書箱坐下。
書箱是他爹王浩安年輕時用過的，箱體因常年受潮微微走形，箱蓋已經合不嚴實，潮氣一重就自己翹起來，上麵常年壓著塊拳頭大的鵝卵石，是王元衡去年夏天從溪邊撿的，被溪水浸得瑩潤光滑，掂在手裡沉實涼潤，第一次掀箱蓋時，黴味混著舊紙氣撲麵而來，嗆得他鼻尖一酸，連著打了兩個噴嚏，眼淚都嗆了出來，他娘在旁邊納鞋底，笑著說這箱子比你爹年紀都大，捂了幾十年，哪能沒味。
從那以後，他每次開箱子前都先掀開一條縫，透透氣再伸手，翻書前總要在衣角上蹭幹手心的汗，怕汗液沾濕了紙頁。
箱子裡統共有七本書，是王元衡閑的時候全部的世界。
三本靈藥圖譜最舊，紙頁因時間太久都脆了，像凍了一冬霜的槐樹葉，翻頁稍快就簌簌掉紙渣，頁邊沾著深淺不一的泥點，是以前族人進山採藥蹭上的痕跡，第一冊裡夾著幾片他自己壓的草葉標本：回靈草、鐵線蕨，還有半片紫雲芝的菌蓋，是上次他爹從森林深處帶回來的，他求了好久才得了小半片，如今邊緣已經褪色成淺褐色，起初他隻對著圖認草，慢慢就看出書上畫得太規整：真正長在地裡的回靈草，葉緣鋸齒深淺不一，有的還缺個小角，要麼是蟲啃的，要麼是暴雨打的，他把這些差別都記在心裡，隻在圖譜空白的地方，用炭條輕輕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缺角葉片。
一本《修仙界雜記》，重新裝訂過兩回，他爹用粗麻繩重新穿的，打結處鼓出個硬疙瘩，翻頁時總是咯手，裡麵的記述零散駁雜，某年某月某地出了妖獸，某某修士在秘境得了機緣，東一筆西一筆，像誰隨手記的見聞手劄，王元衡起初當奇聞看，看多了就發現，書裡提的有些地名、藥名，能和靈藥圖譜對上。他就把對得上的頁腳折起來，折得多了，整本書鼓囊囊的，像一摞揉皺的廢紙條，遇到和“東海”沾邊的句子，他會反覆讀好幾遍，指尖一遍遍摩挲那兩個字，總想著開山老祖以前居住的地方，耳邊是不是天天都是海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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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破的是《傀儡基礎·入門篇》，封皮隻剩小半張，另一半不知爛在哪年的梅雨季裡，扉頁泛黃，有人用毛筆寫了個“王”字，墨跡都模糊不清了，認不出是哪一輩的筆跡，裡麵畫著大大小小的木傀儡，傀儡身上許多地方標著細細的靈力線，王元衡看不懂“以神識馭絲”是什麼意思，就盯著關節結構圖反覆琢磨榫卯的咬合角度，想著怎麼拚接才能讓木人屈膝時不卡殼，邁步時不晃蕩。他撿過幾根勻實的荊條，用石頭削成小段試著拚起來，最開始沒粘牢，走兩步就散了架，他也不惱，把木塊收在布兜裡，沒事就掏出來擺弄，琢磨著下次換個卡口接法。
兩本《基礎陣紋圖解》他翻得最勤，第一本缺中間十幾頁，第二本缺末尾幾頁，湊起來勉強算完整。聚靈紋、鎖靈紋、導靈紋，每種紋路都畫著走線示意圖，旁邊標註著起筆方位、靈氣走向、常見錯處。他起先拿樹枝在泥地上臨摹，畫錯了就用腳抹掉重畫；後來熟練了，吃飯時、走路時，指尖時不時在衣料上悄悄劃一劃；到後來，哪怕閉著眼，整條聚靈紋的走線也能在腦子裡清清楚楚鋪展開，起筆的沉、轉彎的緩、收筆的合，每一處分寸都絲毫不差，缺頁的地方，他憑著前後文和靈田陣盤的對照，自己用草紙畫了補在裡麵，線條雖稚嫩生澀，卻把靈氣迴路補得首尾貫通。
沒人教他，也沒人催他，族裡規矩，孩童到了十歲，且每年秋日才統一測靈根，他不著急，也沒成天琢磨自己有沒有靈根，隻是覺得書裡的東西有意思，看懂了記到腦子裡的，就是自己的，總有用處，有沒有靈根是一回事，而通過書上學沒學到東西，是另一回事。就算將來測出來沒天賦，種不了靈田還能認草藥，認不了草藥還能修農具、補籮筐，總不至於白學。
他活動的圈子不大，從祖宅到靈田二裡地，偶爾跟著娘去溪邊洗衣，蹲在石頭上看水裡的小魚小蝦鑽石縫，能看小半個時辰。別的孩子湊在一起掏鳥窩、追野兔、用彈弓打灰雀，鬧得雞飛狗跳。他偶爾被拉過去，站在邊上看一會兒，覺得沒多大意思，就悄悄轉身回來，接著翻他的舊書。
娘起初擔心他悶出病，總攆他出去跑，後來見他吃飯香、睡覺沉，還能指著靈田裡的草說哪株生了蟲，哪株缺了水，比大人看得還準，也就隨他去了。隻是縫衣服時總多留兩塊粗布，給他補磨破的褲膝——都是蹲在地上畫陣紋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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