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測試靈根王元衡十歲生辰這天，晚飯桌上比往常多煮了個靈雞蛋，他娘把蛋剝了皮，瓷白的蛋身浸在醬油湯裡，推到他碗邊，他剛咬了一口，就聽見祖宅那邊傳來話，說族長叫他過去趟。
王浩安放下筷子看了眼妻子，沒說話，王元衡把剩下的半個蛋塞進嘴裡，咽下去才起身。夜霧已經瀰漫上來了，院角的石階被霧氣打濕，踩上去涼絲絲的，鞋底沾了點濕。
書房的門虛掩著，漏出昏黃的燈光，他站在門口敲了兩下，裡麵傳來王震天的聲音：“進來。”
屋裡一股陳年紙張混著煙絲的味道，王震天坐在桌後，麵前攤著那本厚厚的族譜，某一頁正翻開著。他手裡的筆擱在硯台邊，墨汁凝了層薄膜，顯然已經坐了不短時間，油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把他額上的皺紋顯得很深。
“下個月給你測試靈根。”
他沒擡頭，手指輕輕叩了叩族譜的紙頁，聲音很平靜，像在說“明天去鬆土”一樣尋常。
王元衡站在原地，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安安靜靜等著，他看見爺爺拇指邊的紙頁上，隱約有自己的名字，旁邊那行“十歲至”的小字，墨跡比別處都新些。
過了片刻，王震天又說了句：“去睡吧。”
“好。”他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夜霧更濃了，石階泛著冷白的光，踩上去腳底發滑，隔壁屋傳來父親翻身的動靜，床闆吱呀響了一聲，很快又沒了聲，像是刻意壓著聲，他沒點燈，摸著黑坐到床邊，外衣都沒脫。
窗外的蟲鳴比白天響，斷斷續續的，偶爾有一兩聲蛙叫，又猛地掐斷，像被什麼東西叼住了，他靠著牆坐了很久，腦子裡沒亂，隻是零零碎碎閃過些畫麵：五年前人群縫隙裡那道醒目的紅光，祖父拍王元浩肩膀時嘴角的弧度，還有父親那天晚上蹲在門檻上抽煙，說“咱們家幾十年最好的資質”時，聲音裡抑製不住的羨慕。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霧還是濃的。
秋日這天，天沒亮透他就醒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青石闆上鋪滿了露水，踩過去留下一串淺淡的濕鞋印，他自己拎著木桶去井邊打水，井繩磨得手心發糙，水桶撞在井壁上，沉悶的響聲順著井繩傳上來，水剛打上來時冰涼刺骨，他掬了兩把潑在臉上，激得打了個寒顫，腦子一下就清醒了。
站在屋簷下擦臉時，他習慣性往北瞥了一眼，晨霧裹著那座灰色山影，隻露個模糊的尖，像塊沉在雲裡的石頭，看了五年，每次望過去都覺得心口微微發沉，今天也一樣，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井水浸得掌心紋路泛白，指節微微蜷了蜷，又鬆開。
然後他轉身，朝著祖祠的方向走去。
祖祠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三十多口人擠在晨霧裡，呼吸凝成細碎的白汽。南疆的霧貼著地走，像層薄煙裹著腳踝，青石闆被露水浸得發暗，石縫裡的青苔滑溜溜的，人群自發圍成半圈，中間空出塊地，那塊三尺高的測靈碑就立在當中，碑身蒙著層露水，晨光斜斜掃過來，反射出細碎的光，底部幾道淺紋藏在陰影裡，像天然的紋路，又像誰刻了半筆沒刻完。
王震天站在測靈碑左側，今天換了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舊皮帶上掛著短刀，刀鞘磨得發亮。他沒看人群，也沒看測靈碑，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上，樹剛抽新芽，嫩黃的一小片，不知道在看什麼。
王元衡穿過人群往裡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去靈田沒兩樣，可他能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好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漫不經心的，還有帶著點打量的。
王浩安夫婦站在人群最邊上，他娘攥著丈夫的衣袖，指尖都捏白了，見兒子看過來，勉強笑了笑，王浩安沒笑，隻是微微點了下頭。
王震天收回目光，落在王元衡身上。
“過來吧，把手放上去。”他聲音不高，霧裡卻傳得清楚。
王元衡走到測靈碑前站定，碑麵比他高出一頭，灰白色的石麵映出個模糊的小人影，他深吸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心跳居然很穩，穩得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他擡起右手，掌心結結實實按在碑麵上。
片刻的死寂，然後光從碑底慢慢爬上來。
先是土黃色，溫溫吞吞的，像田埂下的黃泥，爬過第一道陣紋時頓了頓，才接著往上走，接著是木綠色，顏色不艷，像雨林深處背陰的蕨葉，從土黃邊上纏出來，慢悠悠往上繞，最後是水藍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溪底石子上沁的水漬，悄悄漫過前兩道光沒蓋住的邊角。
三道光齊頭並進，亮度差不多，誰也壓不過誰，安安靜靜鋪滿了半麵碑身，沒有王元浩那天的灼灼光彩，就像三條普通的線，並排著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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