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歸墟出發那日天還沒亮透，山坳裡漫上來的晨霧一會就能打濕人的衣裳。
王元衡背著舊布包靠在老樟樹上，布包角磨出了毛邊，裡頭塞著兩件換洗衣裳、木虎和刻刀，油紙裹著的幾根狼脊刺硌著背，約莫一盞茶工夫，從晨霧裡才走出個人影，王震天換了身灰褐粗布短打，腰間舊皮帶磨得發亮，扁扁的儲物袋和銅柄匕首一左一右晃著。他步子沉穩，左腳落地總要先頓半息，再緩緩踩實，那點滯澀，王元衡從小看到大，是舊傷在陰濕天裡犯了。
"走吧，衡兒。"
沒多餘的話，王震天拄著荊木杖上了山路。
王元衡跟上，落後半步，走在側後方，他沒問去哪。三天前爺爺敲開房門，隻撂下一句"收拾東西，跟我出趟遠門"，沒提去哪兒，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他也就沒多問，連夜把東西歸置好，連木虎的關節都重新上了遍獸油。
順著山路往南，頭半日還能看見熟悉的雜木林，越往裡走，樹越密，漸漸進了片從未踏足的老林子。樹榦裹著厚綠苔蘚，垂藤像簾子，得用手撥開，藤上的倒刺勾得布衫沙沙響。地上積著陳年鬆針和腐葉，踩上去暄軟，散著股漚爛的草木腥氣，吸多了太陽穴突突跳。
頭天的路還有跡可循，是歷代族人踩出來的小徑，王震天走在前頭，木杖不時撥撥草叢，確認沒毒蟲才落腳。
到第二天，就沒有路了。
腳下隻剩濕滑的黑土地和盤根錯節的樹根，頭頂樹冠遮得嚴實，天光漏不下來幾縷，林子裡暗得像傍晚，王震天不再靠眼睛認路，全憑記性和直覺：有時在老樹前停住，指腹蹭一下樹榦上苔蘚的朝向，轉身就拐；有時蹲下去，捏撮土在指間撚撚，湊到鼻下聞聞，悶聲說"走這邊"。
王元衡默默跟著，把每處轉彎、每棵歪脖子樹都記進腦子裡，不聲不響，但都牢牢記在了心裡。
第三天傍晚，兩人在一處山澗邊歇腳。
澗水嘩嘩響，濺起的水霧涼絲絲的，王震天坐在塊平石頭上，從儲物袋摸出幹餅和水袋，餅硬得硌牙，他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咽下去時喉結動了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王元衡坐在對麵啃自己的那份，目光落在爺爺左手上，老人接水袋時，指尖在發顫，不是晃得厲害的那種抖，是綳了太久的肌肉鬆不下來，細得像風吹過的草葉尖。
"爺爺，傷又犯了？"
王震天喝水的動作頓了頓，水袋擱在石頭上，過了會兒才開口，嗓音啞著："老毛病。不礙事。"
嘴上說不礙事，再起身時，左腳落地那一頓，卻是又長了半息。
當晚在背風處紮營，篝火劈啪燒著，烤得幹餅慢慢軟下來，王震天撿了根樹枝撥弄火堆，火星子濺起來，在暗夜裡劃幾道亮線。
"八十五年前，我剛築基那會，心高氣盛。"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的像在講旁人的故事，火光在皺紋裡跳躍，把臉上的溝壑映得忽明忽暗，"覺得南疆地界上，築基就算號人物，聽說趙家地盤有處古遺跡，摸過去想撿點好處。"
他掰了塊烤軟的餅塞進嘴裡，嚼了很久。
"被趙家家主撞見了，他築基後期，打我個剛築基的，跟大人揍小孩沒兩樣。"他用樹枝點了點自己左胸，"沒殺我，就拍了一掌，震碎了我三根經脈，修為從那以後，就再也沒動過。"
樹枝插回火堆裡，火星猛地竄起來。
"那老東西留我條命，是要我回來帶話的，"他聲音壓得低，混在柴火聲裡發悶，"王家的手，不準伸到趙家的地界。"
火堆裡一根濕柴炸了，濺起幾點火星。王元衡捏著手裡半截燒黑的樹枝，指節微微發白，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擡頭問："那個趙家主，還活著嗎？"
王震天擡眼看他，火光裡，少年眼神很沉靜，沒怒沒急，就是認認真真在問一件事，像在算靈田的收成。
"活著。"他說，"前幾年傳來的消息，剛突破築基圓滿。"
王元衡點點頭，沒再問，把手裡的樹枝丟進了火裡。
王震天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孫子，比他爹沉得住氣得多。
第五天午後，到了處山穀。
穀口藏在兩道陡壁中間，外頭爬滿密藤和灌木，枝葉交錯得嚴實，不是特意找，路過一百次也看不出端倪。王震天用匕首砍斷幾根粗藤，露出個窄縫，兩人側身擠進去，走了二三十步，眼前忽然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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