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隻有霍文海吃癟的世界達成了不知過去多久。窗外日光已經悄悄偏移，暖意淡了幾分，想來已經臨近午後。
厚厚幾冊賬目終於盡數核對口述完畢，最後一筆墨痕落在紙頁末端，我收住鋼筆，把謄寫完好的最後一本賬本推到解九麵前。
他身子微微前傾，將賬本挪至眼前，指腹輕輕摩挲過紙上娟秀的字跡，慢慢翻過幾頁仔細瀏覽，看完便合上，摞回手邊那一堆賬本的頂端。隨即長長吐出一口積鬱的氣息，肩頭徹底垮下來，整個人深深向後靠進椅背上，滿身緊繃盡數卸下。
“全都妥當了。”他低聲說道，語氣卸下了方才理事時的緊繃，裹著濃重的疲憊，“勞煩姑娘替我代筆，今日若是沒有你，這些賬目還不知要耗到什麼時候。”
我將鋼筆放回竹筒之內，輕輕搖了搖頭：“九爺無需見外，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我來幫你收。”說罷俯身，穩穩抱起桌上一疊賬本，小心挪到一旁木櫃，整齊歸置到另一摞賬冊旁。
身後的解九撐著椅沿緩緩起身，目光在我的背影稍作停留，隨後越過案幾，落向那盤沒有下完的殘棋，眼底掠過一絲悵然。
“說好等賬目算完，便繼續對弈。”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期盼。
我關好櫃門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眉眼彎起淺笑：“好，我們繼續。”
兩人重新落回棋桌前，午後的光線柔和靜謐，落子聲清脆斷續。
這一局他全然放下了平日算計得失的心思，不再步步緊逼、分毫必爭，隻隨心落子，享受難得的清閑自在。我也鬆快應對，久違的卸下心中的緊張。
待棋局終了，我落下最後一枚黑子，擡手輕輕拂過棋盤。細數目數，竟是解九略遜一籌，輸了這一局。
可他望著棋盤，唇角反而揚著淺淺笑意，眼底沒有半點失落，盛滿鬆弛的暖意。於他而言，輸贏早已無關緊要，難得半日無人窺探、卸下重擔的相處時光，才是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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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承讓了。”我心知他刻意鬆了分寸，起身微微頷首道謝。
他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擡手掀開腕間懷錶的表蓋掃了一眼時辰，擡眸看向我，語氣溫和：“時辰已近正午，姑娘一上午陪著我做賬、對棋，費心良多。今日我做東，請姑娘在府中共進午餐，略盡地主之誼，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既是九爺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多時，僕役有序將家宴小菜一一端上餐桌。菜式不鋪張奢靡，皆是雅緻適口的長沙本幫官府菜。
嫩滑的組庵豆腐以雞湯瑤柱慢煨，入口綿軟入味；花菇無黃蛋形如圓月、湯色清亮，鮮而不膩；大火爆炒的辣椒土豬肉裹著豉香濃鬱撲鼻；奶白醇厚的清燉蹄筋軟糯滋補，恰好中和湘菜燥意。輔以一盤時令清蔬，整桌宴席雅緻清爽，恰到好處。
四人方桌擺得雅緻，窗外樹影婆娑，隔絕了府外監視的喧囂。
解九起身替我斟上一杯溫茶，鏡框下金絲微動，禮數周全。他眼底含著淺淺溫色，待回身後順勢擡手，將茶杯輕舉至身前。
“今日身子不便，我們便以茶代酒。”
他目光溫和坦蕩，輕聲開口：“多謝姑娘今日相伴、解圍、相助。”
我立刻執杯擡手，與他茶杯輕輕相碰。
“哪裡，能得九爺青睞，我已無上榮幸了。”
清脆一聲輕響，溫潤細碎，是獨屬於此刻的溫柔儀式。
清茶入喉，淡香回甘。一杯茶盡，解九淺淺落杯，語氣溫和：“開動吧。”
“嗯。”話音落下，廳堂靜得溫柔，隻剩細微的筷箸輕碰聲。沒有官場應酬的虛偽客套，沒有監視窺探的步步拘謹，隻剩最鬆弛的家常閑適。
解九用餐姿態斯文從容，時不時輕聲替我布些適口的小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溫柔卻不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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