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想以後去國外看看到底還是去了學校。
天剛蒙蒙亮，東跨院的桂樹還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像浸在米湯裡的影子。
盛京柔醒得極早，身子像散了架一般，稍一動就疼得鑽心。
她咬著牙坐起來，借著窗外微熹的光穿衣裳。
衣裳是昨夜就備在枕邊的，一套陰丹士林藍旗袍，領子高，袖也長，能遮住大半的痕跡。
她又取了條素色絲巾，在頸上繞了兩圈，對著菱花鏡照了照，隻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張過分蒼白的臉。
樓相臣還沒醒，半趴在床裡，一條胳膊橫過來，落在她方才睡過的地方，像還在夢裡圈著她。
他的呼吸很重，時斷時續，像遠處滾著悶雷。
盛京柔沒驚動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地，拎著布鞋走到門外才敢穿上。
小丫鬟聽見動靜，揉著眼睛從偏房出來，剛要開口，被她一個手勢止住了。
她徑自去前院用了早飯。
一碗白粥，一碟醬瓜，一個芝麻燒餅。
她吃得極慢，幾乎是用門牙一點一點磨。
嗓子眼還腫著，咽什麼都像吞砂紙。
可她還是把粥喝完了，又灌了半盞溫茶，才覺得身上有了點活氣。
出了二門，天已經大亮。
日頭從東邊爬上屋頂，把滿地的露水都照成了金粒子。
盛京柔夾著書包走到前庭，正碰上同樣要出門的譚宗肆。
他今日穿一身藏青西服，外頭搭了件薄呢大衣，手裡拎著個牛皮公文包，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從晨光裡裁出來的一道影子。
“少夫人。”他站定，朝她微微頷首。
盛京柔也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少夫人這是去學校？”譚宗肆跟上來，不遠不近地走在她身側，“正好，我要去城南辦事。女學也在城南，若是方便，少夫人與我同行，也省得再叫車。”
盛京柔略一遲疑，想著自己這腿腳，走到巷口叫黃包車確實吃力，便點了點頭：“那就有勞表哥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帥府。
譚宗肆的汽車已經停在門外，黑漆鋥亮，卻比樓相臣那輛軍部的車看著溫潤許多。
司機拉開後座車門，譚宗肆先讓盛京柔上去，自己繞到另一側坐了。
車廂寬敞，皮椅軟和，一坐進去，那股從昨夜積到今晨的酸乏便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盛京柔靠進椅背裡，極輕地舒了口氣。
“今日有英文課。”
盛京柔主動開口，從布包裡抽出一本薄薄的英文講義，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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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要講狄更斯。我預習了幾頁，生詞多，念起來總不順暢。”
譚宗肆聽了，微微側過臉來。
車窗外的晨光從他那邊照進來，勾著他半張臉的輪廓，連眼睫上似乎都沾著細碎的金。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書，又看了看她：“狄更斯的文章，句法繁些，初讀是這樣。哪一段不順暢？少夫人指來，路上正好說說。”
盛京柔猶豫了一瞬，還是將書頁往他那邊偏了偏，指尖點在一段被她在頁邊注得密密麻麻的句子上：“這裡。從句疊著從句，我斷不好。”
譚宗肆湊近了些，目光落在她指間。
他聲音不高，像春夜簷下的雨，一句一句替她把長句拆開，主句在哪，插入語從哪起到哪止，哪幾處該停頓，哪幾處該輕讀。
他說得極有耐心，間或問她一句“可聽明白了？”
盛京柔點頭，他又說：“英文和漢文不同，先找動詞，再找主格，其餘都是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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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柔聽得入神，偶爾跟著默念兩遍，嘴唇微微翕動。
她今日精神本不濟，可被這些詞句一牽，倒像在晦暗裡看見了一線天光。
她想起自己夜裡躺在床上，被他弄得幾近昏沉時，心裡隱隱約約浮著的那個念頭——總有一天，她要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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