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來了舞台上燈光忽然暗下去一瞬，接著一束銀白的光從穹頂瀉下，正落在台中央。
一個女人從側幕慢慢走出來，穿一襲墨綠的旗袍，肩頭綴著細碎的亮片，在燈下像披了一身星子。
她走到台前，微微低首，樂隊便起了調。
那是一首極緩的英文歌，她的聲音像浸過酒的夜風，沙沙的，柔柔的。
從半空中飄下來，把整個百樂門都籠進一片迷濛的霧裡。
盛京柔幾乎聽癡了。
一曲終了，掌聲如潮。
鄰座有人高喊“蘇櫻”，酒杯碰成一片脆響。
盛京柔也跟著鼓掌。
她轉頭看譚宗肆，眼睛難得地亮了一瞬：“想不到蘇櫻唱歌這樣好聽。”
譚宗肆點頭，輕輕呷了口檸檬水：“她的嗓子在滬上是有名的，隻是如今更偏重銀幕，倒不常唱了。”
“你認識她？”盛京柔有些意外。
“見過幾麵。”譚宗肆說，語氣淡淡，“這種舞會，總愛請些影星歌女來撐場麵。”
“表哥今日來的，到底是什麼舞會？”盛京柔問，目光又往台上追了一瞬。
蘇櫻已經提著裙擺下台，正端著香檳在人群中款款穿梭，所過之處，衣香鬢影，像條美人魚遊過水麵。
“一個英國商會的酒會。”譚宗肆道，“商人重排場，也重臉麵。請得來蘇櫻，便顯得有本事。再加上些領事館的人，這晚宴才算圓滿。”
正說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男人端著酒杯朝他們走來。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穿一身極挺括的白色西裝，胸前別著一朵石竹，笑得一口白牙。
到了盛京柔跟前，他先朝譚宗肆點了點頭，又看向盛京柔，滿口英文，語速極快，像一串從留聲機裡滾出來的豆子。
盛京柔隻零星聽懂了幾個詞，大約是誇她漂亮。
她麵上一紅，不知該作何反應，隻輕輕抿了一下唇。
譚宗肆已經用中文回了句：“謝謝你，霍夫曼先生。”
那洋人還不走，又向前傾了傾身，朝盛京柔做了個極標準的邀舞姿勢。
他的手指修長，掌心向上，像在請一位公主。
盛京柔這才明白，這人是要請她跳舞。
她有些慌，下意識看向譚宗肆。
譚宗肆不慌不忙地放下杯子，對那洋人笑道：“請見諒，她還不會跳舞。”
那洋人臉上現出幾分遺憾，聳了聳肩，又笑著說了句英文，便轉身走了。
盛京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舞池邊，才輕輕舒了口氣。
“你怎麼說我還不會跳舞？”她小聲問。
“你若說會，他下一支便要請你跳了。”譚宗肆道，目光在舞池裡掃了一圈，又落回她臉上，“還是，你想試試？”
盛京柔搖搖頭。
她隻是在學校裡學過，哪裡真會。
何況這滿場的洋人、香檳、雪茄，讓她隻覺著像闖進了另一個世界。
她端起那杯檸檬水，小口喝著，讓那點微酸把自己從雲端拉回來。
“蘇櫻她……真像個傳說。”盛京柔望著遠處正與人碰杯的那個墨綠身影，輕聲道。
“傳說背後，未必都是風光。”譚宗肆說，“這世道，女人要在那樣的地方站住腳，要賠進去的東西，太多了。”
盛京柔沒說話。
她看著蘇櫻笑，看她仰頭喝酒，看她與人握手時肩膀微微後仰，像在躲，又像在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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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電影裡那個剪了短髮的素蘅，想起她提著箱子跑進霧裡的背影。
戲裡的她走了，戲外的她，卻仍在這紙醉金迷裡一杯接一杯地笑。
商人們正在觥籌交錯，笑聲與樂聲絞成一團。
雪茄的青煙從指間升起來，像許多條懶洋洋的蛇，盤在百樂門金色的空氣裡。
盛京柔剛把檸檬水放下，忽聽入口處一陣騷動。
她擡起頭，便看見幾個穿軍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正是樓相臣。
他穿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軍裝，皮帶扣得緊，帽簷壓得低，整個人像一柄從夜色裡抽出來的刀。
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裝束的軍官，人人臉上都沒有表情，像幾尊會走路的鐵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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