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棗樹下。
光圈"嗡"地撐開,小滿背著書包蹦出來,元寶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扶蘇早等在樹下,手裡捏著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
他蹲下來,鄭重地把信遞給小滿:"小滿,這信,你帶給你娘。收好了,莫要弄丟。"
"哦。"小滿接過來,隨手就要往兜裡塞。
扶蘇趕緊按住她的手:"……你貼身收著。這信要緊。"
"要緊的!"小滿一拍胸脯,把信塞進衣服裡層,又拍了拍,"丟不了!"
她仰頭看他,忽然皺了皺鼻子,"舅舅,你咋又瘦咧?是不是沒吃好?"
扶蘇:"……先吃飯。"
他領著她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聽小滿在他身後脆生生地說:"舅舅,你別愁。額爸說了,做啥事都得沉住氣!"
扶蘇腳步一頓。她爸。小妹嫁的那個男人。
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小妹當年好好的,怎麼就跟一個……一個"那樣的人"成了親。可這話他沒法問,隻能悶聲道:"……嗯。"
傍晚,小滿家。
小滿一進門就喊:"媽!舅舅給你的信!"
嬴陰嫚正在廚房炒菜,鍋鏟一停,關了火,擦著手出來。秦澤比她快一步,先把手伸過去:"我看看!"被嬴陰嫚一巴掌拍開。
小滿想起一樁,忙道:“媽!舅舅瘦咧!”嬴陰嫚正要拆信,手一頓:“……瘦了?”
小滿點頭,把腮幫子一癟,學著扶蘇的樣子:“他說話都沒勁兒,吃飯也吃不多!額讓他多吃點,他說‘嗯’,轉頭又去弄他那些硬闆子咧!”
她展開信,信上隻有短短幾行:
"妹:兄有一事,拿不定主意。父皇命兄琢磨一種紙的造法,兄琢磨了數日,隻造出些硬闆子,比烙餅還硬。你若也不知道,便罷了。別笑話你兄。"
嬴陰嫚看著看著,眼圈就有點熱。她哥那人,從來不肯跟人開口要東西的。
小時候她嘴饞,想吃宮外的飴糖,她哥嘴上說"饞貓",轉頭就替她跑一趟腿。如今他寫信來問法子,末了還綴一句"別笑話你兄"——這是真被難住了。
秦澤湊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他說啥?"
"他造不出紙,問我知不知道造紙的法子。"
"造紙?"秦澤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熟啊!"
嬴陰嫚:"……你熟?"
"那可不!"秦澤來勁了,挺起胸膛,"東漢蔡倫,改良造紙術,'用樹膚、麻頭及敝布、魚網以為紙'——《後漢書》裡的原話,我能背!"他背完,一臉得意,等著媳婦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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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陰嫚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那封信:"他那邊,沒有打漿機,沒有烘乾機,連'東漢''蔡倫'是誰都不知道。"
秦澤:"……"
"你出法子,"嬴陰嫚把圍裙解下來,扔給他,"我謄成他能懂的。"
秦澤:"……哦。"
於是夫妻倆連夜開工。
秦澤先把方子默出來:樹皮、麻頭、破布、魚網——洗凈,浸漚,草木灰水煮,搗爛成漿,竹簾抄紙,壓榨,晾乾。
嬴陰嫚在旁邊,一句一句翻成秦代能懂的話:"浸漚"——泡在水裡,泡夠天數;"草木灰水煮"——燒一釜水,丟草木灰進去,灰是鹼,能把料煮爛、去膠;"搗爛成漿"——石臼裡舂,舂成糊糊;"竹簾抄紙"——細竹簾子,從漿水裡撈;"晾乾"——貼在牆上,晾透了揭下來。
秦澤聽得直點頭,點完又撓頭:"那你哥認得'草木灰'不?"
"認得。"嬴陰嫚頭也不擡,"竈下燒火剩下的灰,他小時候還拿它和泥玩過。"
秦澤又畫示意圖。第一幅:一堆破布倒進大缸;第二幅:竈上架著大釜,咕嘟咕嘟冒泡;第三幅:一個人抱著石杵,嘿咻嘿咻地搗;第四幅:竹簾從水盆裡撈起來,平平的一層白膜。
他畫得歪歪扭扭,小滿湊過來看,看了半天,嫌棄地皺起鼻子:"爸,你畫的這是粑粑嗎?"
秦澤:"……這是紙漿!"
他畫完,又忽然想起一樁:"對了,你哥那邊,有沒有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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