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沙丘宮裡各處都熄了燈，殿裡還亮著。
小滿跟季嫚回了偏殿，扶蘇也退下了。嬴政一個人在案後坐著，麵前擱著那塊平闆。
他照小滿教的，用拇指在平闆上劃。照片一張張翻過去——小滿的，笑的，哭的，騎在那條大黃狗身上的；有一張她蹲在棗樹底下，仰著臉，手裡攥一把棗；還有一張，她跟那條狗臉貼著臉，都咧著嘴。
他劃得慢。劃到一張，停住。
是女兒陰嫚站在一扇他從沒見過的窗戶前頭。窗戶似乎是琉璃做的，外頭的樓高得沒邊，看不見頂。
他把平闆湊到燈下，眯著眼，想看清那窗戶後頭是個什麼屋子。
有一張，小滿被她娘抱著，兩個人都在笑。他的指頭在那上頭停了停，才劃過去。
他伸出手指，在陰嫚的臉上點了一下，停了一瞬，又移開，像碰著什麼燙手的東西。
趙高端參湯進來，見嬴政盯著那塊平闆，沒敢出聲，又悄悄退出去。
次日一早，小滿被領到禦書房。
嬴政也不繞彎，開口就問："你們那邊……冷不冷？"
"哪邊？"小滿一愣。
"你家那邊。"
"不冷！"小滿來勁了，"額家有暖氣！冬天屋裡可熱咧，穿個小褂就行！"
"暖氣……是啥？"
"就是……"小滿比劃，"就是一根管子，冬天會發熱，熱乎乎的！"
嬴政想不出那是啥東西。他見過竈膛，見過炭盆，沒見過會發熱的管子。他沒再問，換了個話頭："你爹……對你娘好嗎？"
"好著呢！"小滿拍著胸脯，"額爸可聽額媽的話咧！額媽一瞪眼，他連大氣都不敢出！還乖乖給額媽捶背！"
嬴政哼了一聲。
那小子他看不上：穿得奇奇怪怪，頭髮也不束，就這麼把他閨女拐走了。可閨女在那邊一個人確實需要有人照顧。
"那你娘……"他停了停，"念叨過鹹陽什麼沒有？"
小滿想了想："有！額娘說，她想吃鹹陽的羊肉湯餅！可香咧，那邊吃不著！"
嬴政嗯了一聲。
小滿不知怎麼的，也沒走。她趴在禦案邊，歪著頭看他："外公，你昨晚看了一晚上嗎？眼睛都黑了。"
"寡人睡不著。"
"那額陪你！額給你講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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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看她一眼："……朕不困。"
"騙人！你眼睛都紅咧！"
嬴政："……小孩子家家，管這麼多。"
小滿嘻嘻笑，湊過去，把腦袋靠在他胳膊上："那額陪你坐一會兒。"
嬴政沒把她推開。
當晚，太官來問膳。
嬴政批著摺子，頭也不擡："今兒上個羊肉湯餅。"
湯餅端上來，熱氣騰騰，湯麵上浮著油花，漂著幾片羊肉。
嬴政拿起箸，一口，兩口。一碗吃完，一口沒剩。
太官壯著膽子又往殿裡瞥了一眼——陛下低頭，在看案上那東西。他趕緊縮回腦袋。
嬴政擱下箸，把案上那塊平闆又往跟前挪了挪。
連著幾天，朝上有點不對味。
陛下批著奏章，批著批著就低頭，看案角那塊黑平闆。看著看著，嘴角翹一下，又闆起來，跟沒事人似的。
李斯和王翦在班列裡對了個眼神。
"陛下這幾日……"李斯壓低聲音。
"嗯。"
"是不是……"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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