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鋪路章台宮裡，茶早已涼透，殿裡隻剩平闆那點微弱的光，幽幽地映在嬴政臉上。
封麵上那排泥人他已經認出來了，驪山，他去年還去看過。他沒心思管這個，手指一劃，往後看。
他看見一個人躺在車裡。
那人的裝束和自己平日有幾分類似，但是臉瘦得脫了形，鬍子白了一半。旁白說，沙丘，始皇崩。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他今年四十九，還沒老成那樣。
再往後，火一下頂到了腦門。
李斯和趙高瞞住了死訊，棺材擱在車裡，每日照舊有人端飯、奏事，一車人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演一個活人。七月天熱，屍首臭了，趙高讓人擡上來一石鮑魚，臭魚混著屍臭，一路拉回鹹陽。
嬴政的手攥緊了。
他滅六國，掃天下，稱始皇帝，自以為功蓋三皇五帝。結果他咽氣之後，是跟一車臭魚爛蝦作伴，臭回去的。
平闆差點脫手。他擡到半空，又硬生生忍住，擱回案上——他還沒看完。
他看見自己的遺詔被人篡改。胡亥即位，賜死扶蘇的旨意，是用他的名義發出去的。
畫麵切到上郡，他的長子跪在地上接旨。蒙恬攔他，說陛下在外，未立太子，派老臣將三十萬守邊、公子為監，這是託付天下的重任，怎麼能見一個使者就自殺？萬一有詐，先派人去鹹陽問個明白。
扶蘇不聽。
他說，父要子死，還有什麼可問的。說完，抹了脖子。
"蠢貨。"
嬴政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來摔在地上。
詐。
滿紙都是詐。
字是仿的，使者是假的，他這個父皇人都涼透了。他這個讀了一輩子書、張口閉口忠孝的長子，連派人去鹹陽問一句真假都不會，劍架到脖子上，抹得比誰都快。
他喘著氣，盯著地上那堆碎瓷，忽然笑了一聲。
他笑自己。
扶蘇為什麼不敢問？因為他身邊沒有人。
三十萬大軍是蒙恬的，蒙恬是他嬴政的臣，不是扶蘇的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鹹陽宮、朝堂上，沒有一個人是扶蘇自己的。一道假旨意下來，他孤零零一個，除了死，沒有第二條路。
是他這個做父親的，把長子教成了一個光桿。
再往後，胡亥殺兄弟姐妹，殺大臣，趙高專權，牽了頭鹿到殿上，說是馬。這些他看著，臉上沒什麼動靜——胡亥是什麼貨色，趙高是什麼東西，他心裡早有數。
他原以為，憑自己留下的法度、百萬雄師、銅澆鐵鑄的江山，換個守成的庸主，也坐得穩。
歷史告訴他，三年。
他死後三年，秦亡。
九百個發往漁陽的戍卒，走到大澤鄉，趕上連陰雨，道沖斷了，誤了期限。按他定的律，誤期當斬。這九百人橫豎是死，砍了根削尖的木頭，反了。
就這九百人登高一呼，關東六國故地，兩個月，反了個遍。
九百人，他不放在眼裡。
九百個拿鋤頭的泥腿子，不夠他一個郡的兵塞牙縫。他盯著的是後頭那半截——九百人一喊，憑什麼整個關東都跟著反？
他看見劉邦進了鹹陽。
那個人進城，跟百姓隻立了三條規矩：殺人的償命，傷人和偷盜的按罪論處，其餘秦法，一概廢去。
然後鹹陽的百姓牽著牛、提著酒、頂著香案，去犒勞那支反賊的軍隊，生怕劉邦不做這個關中王。
殿裡靜得很。
他帶兵滅趙、滅楚的時候，城裡百姓是什麼模樣，他記得清清楚楚——關門閉戶，縮在巷子裡，哭都不敢出聲。這麼多年，他頭一回看見百姓提著酒肉去迎軍隊。
迎的還是滅他大秦的軍隊。
平闆上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天下苦秦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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