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在他治下連個名字都不配有的東西,加上後來的張良、韓信,三年,把他萬世的大秦掀了個底朝天。
他盯著平闆,半天沒言語,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這六個人如今都還活著,都還在沛縣殺狗、趕車、抄文書。他是始皇帝,要誰今夜死,誰活不到天明,一道詔書的事,泗水郡守一個月內就能把這些人頭用匣子裝了送來。
敲著敲著,手停了。
嬴政閉上眼。
殺了趙高,扶蘇身邊就長出自己的人了?把這六個縣吏屠夫的頭砍了,鹹陽百姓就不提著酒去迎軍隊了?那九百人走到大澤鄉,路就不斷了,雨就不下了?
殺人,他最拿手。可這一次,殺人並不能解決問題。
再睜眼,他看著平闆上那幾個名字,那點殺意不知什麼時候變了味——是他當年在六國陣前,望見敵營裡一員虎將時,才會有的那點東西。
能掀翻他大秦的人,就是日後天底下最能打的一批人。
這批人眼下還不是反賊,還是他大秦的黔首,還在沛縣的縣衙抄文書、在市井上殺狗。是他的律、他的徭役,日後親手把他們逼成了反賊。
那要是在他們反之前,先有人走到他們跟前去呢。
要是這個人,是扶蘇呢?
殿外的天透出一點灰白。他站起來,望向窗外…
泗水郡,沛縣。
故楚舊地,窮,亂,盜匪多,正是個試斤兩的地方。
把扶蘇扔過去做郡守,那六個人一個不缺,全在他眼皮子底下當差討生活。
他不打算告訴扶蘇太多。
告訴了,就是他替兒子把人挑好、把路鋪完,扶蘇照著走一遍,那叫奉詔,不叫本事。
他要看扶蘇自己——能不能把那個亂郡治住,能不能在一群殺狗的、趕車的、管牢房的裡頭,認出哪幾個是日後能定天下的料子,收到自己身邊。
做得到,這江山他放心交。
若是在沛縣待滿一年,眼皮子底下的蕭何、曹參他都看不見,隻曉得抱著書掉眼淚、行些婦人之仁——
嬴政站定,沒再往下想。
那他就得重新掂量,這大秦,往後到底交給誰。
他鋪開一張帛,提筆蘸墨,寫了兩個字:沛縣。寫完折起,塞進案頭的匣子,落了鎖,鑰匙揣進貼身的衣襟。
"來人。"
趙高應聲進來,垂著頭,眼皮都不敢擡,餘光掃過牆角那堆碎瓷,又掃過陛下按在案上的手——那隻手背,青筋綳著。
"傳長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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