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泗水來了個硬茬從鹹陽往東,過了渭水,景色便一日一日地荒涼下來。
到了泗水郡界內,官道坑坑窪窪,路旁的野草長得半人高,灰撲撲地蒙著一層土。
車馬顛簸了整整大半個月,扶蘇身上的傷口才勉強結了痂。
阿忠掀開車簾子往外瞧了一眼,嘆著氣把水囊遞過去:“公子,前麵就是沛縣地界了。這一路上,連個像樣的客棧都沒有,鹹陽城裡的普通百姓,住得都比這兒強。”
扶蘇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子土味。他沒有像從前那樣蹙眉,隻是隨手抹了把嘴,把水囊扔回案上。
“到了地方,叫我郡守。”扶蘇淡聲道,“鹹陽的大公子留在鹹陽了,來泗水的是大秦的泗水郡守。”
阿忠愣了一下。他看著自家公子——瘦了一圈,皮膚曬得有些發發暗,身上的錦袍換成了粗布長衫。
半個時辰後,車馬停在了泗水郡守府門前。
說是郡守府,不過是個三進的土木院落,門前兩株老槐樹耷拉著葉子,門楣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
泗水郡的幾位要緊官吏早已等在門口,領頭的是郡丞和郡尉,身後還站著十幾個地方豪強的代表。
見扶蘇下了車,眾人齊刷刷跪倒一片,呼喊聲震天響:“下官等,拜見長公子!”
聲音聽著恭敬,可扶蘇看得分明——那郡丞起身時,悄悄與身旁的一位富商交換了個眼神,眼底滿是輕蔑與試探。
鹹陽城裡傳來的消息他們早就聽說了:長公子扶蘇,仁弱聽話,好聖人儒學,在朝堂上被陛下罵得擡不起頭,這才被趕到這窮山惡水的泗水郡來“歷練”。
一個失了聖眷、隻懂仁義道德的軟柿子,到了這盤根錯節的楚地舊界,還不是任由他們擺布?
當晚,郡丞在府內設宴,為扶蘇接風。
案上擺著燒鵝、肥羊,還有楚地特有的濁酒。幾杯酒下肚,郡丞便開始倒苦水:“郡守大人不知啊,這泗水郡地貧民悍,前年大旱,去年蟲災,今年的賦稅實在是收不齊。下官等盡心竭力,可老百姓手裡實在沒有餘糧啊……”
幾個豪強也跟著附和:“是啊大人,楚地風俗與鹹陽不同,百姓隻認祖宗規矩,不服秦律。若逼得太緊,隻怕要生民變吶。”
這話裡有軟話,有硬刀子,明著是哭窮,暗著是拿“民變”威嚇扶蘇,想讓他這個新來的郡守乖乖當個甩手掌櫃。
換作以前的扶蘇,此刻怕是早就皺起眉頭,細細詢問百姓疾苦,甚至動了減免賦稅的心思。
可扶蘇隻是安靜地聽著。
他想起離京前,父皇給他的那捲帛書:言語壓君子,衣冠鎮小人。
扶蘇從懷裡摸出一顆臨行前小滿塞給自己的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濃鬱的奶香在舌尖炸開,幹甜得有些紮牙。他靠在憑幾上,嚼著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堂下這群粉墨登場的官吏與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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