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速很快，加泰羅尼亞語混著西班牙語，他一個字聽不懂。但從語氣裡聽得出來，是在誇那個五比一。
他低頭快走了兩步，想從那扇門前滑過去。
門裡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MO！」
劉默腳步一頓。
他側過頭。酒館門口探出來一個腦袋，中年男人，啤酒肚，穿著一件洗舊了的巴薩球衣，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啤酒。那人指著他，回頭衝店裡又喊了一聲，這回劉默認出了那個詞——“El chino！”
店裡湧出來三四個人，都拿著酒杯，臉喝得紅紅的，眼睛亮亮的。他們圍過來的時候沒有惡意，就是興奮，那種比賽剛贏完、又在街上撞見活人了的興奮。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衝他豎大拇指，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劉默隻能靠表情猜——大概是在說“踢得好”“那個傳球漂亮”之類的話。
他點了好幾次頭，笑了兩下，用他唯一會的那幾句西語往外擠：
「Gracias……Buenas noches……」謝謝...晚安...
但那幾個人還在說。語速越來越快，帶著酒氣，帶著他聽不懂的熱情。其中一個還掏出了手機，看那意思是想合影。
劉默僵了一下，手機已經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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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顯得沒禮貌，可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應付。他往後退了半步，又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然後轉過身，加快了腳步。
身後那幾個人也沒追，就是站在酒館門口衝他揮手，有人喊了一句什麼，
像是「¡Vamos!」加油！
又像是「¡Grande!」太棒了！
劉默沒回頭，但他聽到了笑聲，讓他第一次在巴薩羅那感受到西語的那種溫暖。
他拐過街角，才把步子放慢下來。
手心有點潮，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覺得有點好笑——幾萬人麵前踢球都沒這麼緊張，被四個喝酒的球迷圍住倒是慌了。
那條街又安靜下來了，他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走過一個街角的時候，他瞥見一家店鋪的屋簷下，有人用紙板和睡袋搭了個簡單的窩。沒有多看，隻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走到公寓樓下，一樓旁邊的木門虛掩著，昏黃的燈光漏在石板路上。
房東蒙特塞太太正端著一個接水的臉盆出來。七十來歲的加泰羅尼亞老太太，一個人住在樓下那間，是這棟老樓的房東。她是個鐵杆巴薩球迷，屋裡那台老電視雷打不動地開著每一場球，牆上還掛著一張泛黃的庫巴拉的老照片——那是她小時候的球王。
「¡Hola, guapo! ¿Ya terminaste?」嗨，帥小夥！踢完啦？
老太太一看見他就眉開眼笑，放下盆，拍著劉默的胳膊一頓連說帶比劃。雖然她連劉默的名字都經常叫不對，隻知道是個住樓上的亞洲小夥子，但這並不妨礙她為今晚的五比一大勝高興。
她壓根不知道劉默隻是個坐穿板凳、今晚才撿漏首發的邊緣人。在她眼裡，能穿上那件紅藍球衣站進諾坎普的，就是不錯的小夥子，一頂一的棒！
劉默想解釋自己隻是踢個輪換，可對著那張笑臉，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老太太似乎想起什麼，指了指牆上那張泛黃的照片，又指了指劉默。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加泰羅尼亞語。劉默隻聽懂一個詞——「Kubala」。
他點了點頭。老太太滿意地拍了拍他的手。庫巴拉當年從費倫茨瓦羅斯來到巴薩，成了傳奇。今天，劉默從南安普頓來到巴薩，打的第一場歐冠，就是對費倫茨瓦羅斯。
然後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塞進劉默手裡，紙包還帶著溫度。隔著油紙，能聞到香濃的油炸肉餡氣味——這是巴塞羅那街頭的特色小吃Bomba，裹著辣醬與肉餡的炸土豆球。
「Toma, para el chico. Te lo mereces。」拿著，孩子，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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