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閻家吃糠彭家吃肉，許富貴的滑頭碰硬釘子升旗的事過去了。
九十五號院裡的空氣變了味。
準確地說，是味道變了。
彭雪蹲在院裡那口水池子邊上，袖子挽到胳膊肘，兩隻手在冰水裡搓洗一大條五花肉。
整整三斤，肥瘦相間，切麵上脂肪紋路一層一層的。
旁邊的搪瓷盆裡泡著一捧紅棗，顆顆飽滿，在水裡沉沉浮浮。
她身上穿著件藏藍色的毛呢外套，是彭程前兩天托劉參謀從前門大街一家老裁縫鋪子訂做的。
領口收得利落，腰線掐得合身，扣子是銅的，擦得鋥亮。
三天前還穿著補丁摞補丁舊棉襖的彭雪，這會兒站在水池邊上，整個人的氣色都不一樣了。
五花肉切成大方塊，丟進鐵鍋裡焯水，浮沫撇掉，撈出來擱在案闆上控幹。
紅棗掰開去了核，和肉塊一道下鍋，添了半勺豬油，醬油一淋，黃酒一潑，鍋蓋一扣。
竈膛裡劈柴燒得劈裡啪啦響。
肉香從正房的門縫裡鑽出來，順著天井往四麵八方蔓延。
那股子混著紅棗甜味的燉肉香氣，在冬天的四合院裡橫衝直撞，比誰的嗓門都大。
閻埠貴家的窗戶紙薄，什麼都擋不住。
他蹲在自家炕沿上，麵前的小方桌上擱著半碗棒子麵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碗邊上趴著一塊鹹菜疙瘩，黑乎乎的，鹽粒子還沒化開。
他媳婦坐在對麵，拿筷子攪著碗裡的糊糊，一口沒動。
“又燉肉了。”楊瑞華吸了吸鼻子。
閻埠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吃你的！人家吃什麼關咱們屁事！”
他媳婦不吭聲了，低頭喝了口糊糊，糊糊涼了，腥氣往上冒。
閻埠貴端起碗灌了兩口，鹹菜疙瘩咬了一小角，嚼了半天咽下去。
放下碗，他又忍不住朝窗戶那邊偏了偏頭。
肉香一波一波地湧進來。
他把碗推到一邊，捂著胃，臉上的褶子擰成一團。
“敗家！三斤肉！三斤！你知道三斤肉多少錢？擱以前夠咱家吃半個月了！”
他媳婦小聲嘟囔了一句：“人家有當師長的弟弟……”
“你閉嘴！”
閻埠貴從炕上跳下來，趿拉著鞋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轉回來坐下。
他從兜裡摸出那五塊被彭程揉成團扔回來的錢，已經展平了，壓在枕頭底下好幾天了。
拿出來看了兩眼，又塞回去。
彭雪掀開鍋蓋，拿鐵勺攪了攪，肉已經燉得酥爛了。
她盛了一大碗，端到堂屋桌上，又回竈台去盛第二碗。
“周正，吃飯了。”
周正從裡屋出來，臉上的傷消了大半，隻剩鼻樑旁邊一塊青紫還沒褪乾淨。
他坐下來，看著桌上冒尖的紅燒肉，拿起筷子，手抖了一下。
“吃啊，愣什麼？”彭雪把筷子塞他手裡。
“我就是……”周正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眶就紅了。
“這日子，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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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這套。”彭雪白了他一眼，轉身回竈台，嘴角卻翹了起來，“吃完了還有，鍋裡燜著呢。”
彭程不在家。
他一早就去了軍管會，帶走了那摞步炮合成教案的修訂稿。
臨走前跟彭雪說了句“中午不一定回來”，然後就上了車。
但彭雪知道弟弟今天會回來。
因為昨晚鐵牛悄悄跟她透了底。
師長讓後勤那邊調了一批敵偽留存的人事檔案，下午要在家裡翻看，不去指揮部了。
快到午後的時候，吉普車果然拐進了巷子。
彭程跳下車，腋下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封口上蓋著紅色的“機密”戳子。
他進了正房，把紙袋往太師椅旁邊的條案上一擱，外套沒脫，先揭開鍋蓋看了一眼。
“姐，還有肉沒？”
“有，給你留著呢。”
彭雪端了一碗過來，肉塊上頭的油亮得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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