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不屬於這裡傍晚蘇晚鎖好偏閣的門走出去，在廊下拐角的地方看見一個小太監蹲著，麵前放著個粗瓷碟。
碟子裡碼著六塊桂花糕，米白色的，上麵撒了碎金似的桂花屑，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小太監站起來行了個禮："蘇姑娘，禦膳房劉師傅讓送來的，說今兒桂花好。"
蘇晚愣了愣，蹲下來看著那碟糕。
秋棠從廊子那頭走過來湊近了看："小碗，劉師傅怎麼想起給你送糕了？他對你倒好。"
蘇晚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糕體軟糯，桂香在舌尖上漫開，熱乎乎的，應該是剛蒸出來不久。
她嚼著嚼著，腦子裡閃了一下——今天看了桂樹，晚上就有桂花糕，也太巧了。
可她又一想，可能是劉師傅做了一批，順手給相熟的人分了幾塊。上次蓮子羹的事她還欠人家一個人情呢，改天見著了當麵道個謝。
她又咬了一口。真好吃。比她上一世在杭州老字號買的還要好吃。
她在心裡給劉師傅豎了個大拇指，然後把碟子端起來，和秋棠一人一塊分著吃完了。
當晚她躺在通鋪上，桂花糕的甜味還在舌尖上沒散乾淨。
她翻了個身，盯著屋頂的椽子想：劉師傅的手藝真不錯。改天見了麵，得好好謝謝人家。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乾清宮暖閣裡，康熙把最後一本關於台灣的摺子批完了。
他擱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淡淡的，甜絲絲的，在夜色裡若有若無。
他偏頭看了一眼，那張紙被他壓在一本奏摺下麵，露出邊角一小片——紙角有一朵小蓮花。
他伸手把那頁箋紙從奏摺底下抽了出來。
幹支表上的字跡還是端端正正的，他看了好一會兒。
"梁九功，"他說，"她今天在做什麼？"
梁九功從暗處走上前來，聲音不高不低："回皇上，蘇姑娘今天在院子裡看桂花，看了半個多時辰。"
康熙的手指在紙麵上停了一下。"……看了半個多時辰？"
"是。就站在那棵桂花樹底下，中間沒有走動，也沒有和人說話。"
康熙沒有接話。他把那張箋紙拿起來，對著月光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今天她跪下去的樣子，那害怕的模樣。
他把箋紙放回木匣裡，闔上蓋子。
"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梁九功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躺下之後，黑暗裡浮起來的不是摺子上的字，是她站在桂花樹底下仰著頭、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樣子。
他閉了閉眼，把那畫麵壓下去，過了一會兒又浮上來了。
他想，不過一個宮女罷了，還是見了他就想躲，像老鼠見了貓似的，想這裡他就忍不住暗自發笑。
同一時間——
蘇晚輾轉難眠。
白天在桂花樹下的時候，她仰頭的角度剛好能看到花枝之上的天空。藍的，淡淡的藍，幾縷雲絲掛在天邊，像拿毛筆蘸了淡墨隨手掃了幾筆。
那一刻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是另一個秋天——
也是桂花樹。但那棵桂花樹種在小區綠化帶裡，半死不活，花開得稀稀拉拉，一場雨就打沒了。
她站在樹底下等外賣，穿著拖鞋，頭髮隨便抓了個馬尾，手機屏幕亮著，上麵是老闆發來的消息："稿子再改一版，今晚發我。"
那時候她想的是"又加班。泡麵都吃膩了。"
現在她在清宮的偏閣裡抄舊檔，每天早上在禦膳房後門排隊領熱水，在廊下給一個三百多年前的皇帝讓路。
蘇晚把眼睛閉上了。
"我不屬於這裡。"她心裡默念，然後輕嘆了一聲。
她屬於一個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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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外賣，有空調，有共享單車，有手機。
那裡沒有規矩，沒有膝蓋疼的跪禮，沒有"奴婢”。
但那裡也沒有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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