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準躲接下來的宴席，台上的戲曲、身側眾人的閑談，她幾乎一概聽不進去。隻下意識點頭應付，始終不敢擡眼望向首座的男人。
心底翻來覆去隻剩一個念頭。
她不能有孩子。
絕不能。
她不敢擡頭，卻仍能感覺上首的那道視線牢牢鎖在她身上。
沉沉的，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康熙早就注意到了蘇婉的不對勁。冬至事忙，他已經接連幾日沒見到她了。
可她今日一直在躲他。
從入席到現在，她沒有主動看過他一眼，連他賞下的菜也隻動了幾筷。
方才她盯著通貴人的肚子看了許久，那一瞬間眼底掠過的驚懼，沒能逃過他的雙眼。
她麵色發白，握著筷子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她在害怕？因為通貴人？
康熙目光凝在蘇婉身上，心頭煩悶，擡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恰在這時，皇太後命人分賜禦酒。
宜妃忽然起身，笑吟吟地對上首道：“太後，臣妾替您賜婉貴人一杯吧。”
蘇婉心裡一咯噔，【你會有那麼好心？別是要我往身上潑酒吧？】
皇太後點了點頭。宜妃端著酒杯，從妃位那一席走過來。她走到蘇婉麵前，酒杯舉得不高不低。
“婉貴人，太後賜酒。”
蘇婉站起來，雙手去接。
可宜妃身邊的玳瑁忽然上前半步，手一“滑”，酒杯歪了，酒液潑出來，灑了蘇婉半邊肩膀。
【嗬、嗬，果然……】
石榴紅的酒液順著石青色的八團夔龍紋吉服往下淌，洇濕了一大片。
殿裡靜了一瞬。
“哎呀。”宜妃掩唇驚呼，眼底卻藏著笑意，“這丫頭真是笨手笨腳的。婉貴人沒事吧？”
【你也太假了吧，大姐。】
蘇婉早有預料，垂眸盯著胸前的酒漬，一言不發。她根本沒心情去理會宜妃這些把戲，她想的隻有孩子。
四下細碎的議論聲慢慢響起。
這時，上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
康熙擱下筷子，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聲音不重，卻讓殿內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宜妃。”
他開口，聲線平穩得聽不出喜怒。
“你身子重了，回去坐著。莫要久站。”
宜妃臉上的笑意僵了僵，連忙屈膝：“是。”
她轉身退回席間，牙關緊咬。
康熙的目光落在蘇婉濕透的肩頭，又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被人欺辱後的不甘，隻有瞭然和怎麼也藏不住的躲閃。
他眸色微沉，強行壓住了起身將她帶走的衝動。
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偏袒得太明顯。
他隻偏了偏頭，對梁九功吩咐了一句。
梁九功快步走到蘇婉身邊，低聲道：“婉貴人，皇上讓您先去偏殿更衣。”
蘇婉放下酒杯，屈膝應了，跟著梁九功往外走。
跨過門檻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康熙已經重新拿起了筷子，神色淡漠，目光落在麵前的菜肴上，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梁九功領著她走到迴廊拐角，蘇婉忽然停下了腳步。
廊下站著一個穿深藍色小袍的男孩，安安靜靜地倚在廊柱旁，手裡捧著一隻暖爐，身後跟著一個嬤嬤。
梁九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道：“那是四阿哥。”
那男孩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她。麵容沉靜，眉眼間有幾分康熙的影子，可比康熙多了些秀氣。
胤禛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蘇婉也點了點頭，快步從他麵前走過。
走出幾步後，她還是忍不住回頭。
這就是以後的雍正帝。
他此時隻有六歲，卻已經懂得什麼姿態該有，什麼不能看、什麼不能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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