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自陳狀議事廳的門,在蘇樂樂背後合上的聲音不大。
兩扇石門對攏,縫隙消失,廊道裡的風被切斷在外頭,裡頭重新安靜下來,隻剩長明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斷斷續續,很輕。
謝憫沒有開口。
他把剛才蘇樂樂放在書案上、又被她收走的那張臨摹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視線落在書案左側那疊壓了印的文書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右手往左手腕方向移了半寸,停住,沒有動。
蘇樂樂在門邊站著,把這個細節用餘光收進來,沒說話。
她等著。
她知道他會動,因為她剛才那句話——我找到答案之前,會先來請示您——不是客氣話,也不是威脅,是一份單方麵的、可以隨時被收回的承諾,而這份承諾在謝憫這裡,要麼值錢,要麼不值錢,這取決於他接下來怎麼動。
如果他什麼都不說,她就真的走了,去找別的路子。
如果他動了——
他動了。
右手從書案上收回來,左手袖口往上推了半指寬,食指和中指抵在腕骨內側,往下壓了一下,不是在把脈,是在找什麼東西。
蘇樂樂把步子收住,沒有往前走,隻是把手從門框上移開,自然地垂在身側,等著看他要拿出來什麼。
從手腕內側。
那個位置,放的不是儲物法器,普通儲物法器貼腕放會影響靈力循環,天界神官裡沒有人這麼存東西,除非那個東西不是普通的儲物法器,而是某種需要貼近皮膚才能保持封印穩定的東西。
她在心裡把這條線過了一遍,往下推了半步。
神印。
謝憫的食指和中指往腕骨內側壓進去,那片皮膚上浮出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不是刺青,是從皮下透出來的,形狀不規整,像是某種文字被壓縮得過度之後留下的殘影。
那道紋路在他手指壓下去的瞬間,亮了一下,然後有什麼東西從皮下滑出來。
不是實體,是一張紙。
準確地說,是一張折了四折的、邊緣已經泛黃的薄紙,從他腕骨內側的皮膚裡被取出來,落在他掌心,就這麼擱著,和他正常拿起一份文書的動作一樣自然。
蘇樂樂往那張紙上看了一眼,走近了兩步,在書案對麵站住。
謝憫把那張紙推過來,沒有說話。
她把紙拿起來,展開。
四摺疊痕,摺痕已經脆了,邊緣有細碎的斷裂,說明這張紙被摺疊放置了很長時間,長到摺痕本身都老化了。紙張的質地比普通文書要薄一些,帶著一種她在神庭檔案庫裡沒見過的輕微透明感,像是某種專門用於臨時記錄的單次用紙,不是正式文書用的那種厚實材料。
她把紙展平,放在掌心,低頭看。
沒有印章。
沒有批紅。
頁眉位置有一個編號,和檔案庫的格式對得上,但號碼下麵沒有歸檔員的簽名,說明這張紙從來沒有正式入庫,是遊離在正式係統之外的東西。
正文隻有兩行字。
字跡比她在承光殿見過的謝憫筆跡要生澀很多,橫豎之間的力道不均,有幾個字的收筆明顯是新手的寫法,撇畫往上勾,捺畫往外頓,是還沒學會把力道收進去的時候才會有的痕跡。
兩行字,蘇樂樂把它讀了一遍。
第一行:亥時二刻,奉職執行期間,擅自鬆解被押解魔族縛繩,緻執行中斷,行為有誤。
第二行:不請求免責。
就這兩行,沒有別的。
蘇樂樂把這兩行字在腦子裡壓了一遍,然後把目光往第一行的"擅自"上停了一下,再往第二行的"不請求免責"上停了一下。
自陳狀。
不是上級命令他鬆綁之後的記錄,是他自己決定鬆綁之後,主動向上級補交的一份自我舉報。
她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了翻,翻出一個角度——一個新兵,在亥時二刻做了一件違反執行令的事,然後在那件事發生之後,不是等著被追查,而是主動寫了這張紙,往上遞。
上麵沒有批紅,說明這張紙沒有被受理,或者說,被收到的那個人看了,然後把它還給他了,什麼都沒批。
什麼都沒批,不是因為無所謂,是因為這件事在當時的情況下,被默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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