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戰協議簽了七天，舊戰場這邊還沒下過雨。
地上那層灰是乾的，碎石道兩側的草壓著，往東，一路壓到邊境縫那道線，風一過，帶起一點，落下去，還是壓著。
蘇樂樂在廢殿西側那排舊石台邊坐著，把今天接引的最後一份文書往手裡拿起來，往硯台邊搭了一下，硯台是借的，是廢殿裡原來就有的那種舊銅硯，邊緣磕了一塊，磕口是舊的，磨平了，她今天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把這塊磕口往手裡摸了四遍，第四遍的時候意識到這個動作，然後把手從硯台邊收回來，往文書上落筆。
接引的活計說來不複雜，就是登記，核對，移交，再登記，文書壓著文書，每一張都要落印，落完，往旁邊那摞裡壓，壓穩，壓到這摞比那摞高出來，說明今天的量是對的。
但今天的量，比前六天少了兩成。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下，少了兩成，不是她這邊的接引出了問題，是來的人少了，是往這裡走的路上，有些人今天沒有動，是停戰之後那種把所有人都按在原地等著看風向的氣氛，還沒散乾淨，壓著，壓得連走動都少了。
係統在視野左上角穩著，那個數字三天前就沒動過了。
97%。
就差那最後的3%，壓在那裡，穩著，不動。
她把最後一張文書落完印，往那摞裡壓進去，然後把手邊那個爆米花包往手裡拿起來，往裡摸了一下，摸到底，空的，她把包往外袍口袋裡揣進去，揣進去，然後站起來，往廢殿正門方向走。
走到正門外頭，今天的斜光從舊石台那側漫過來，把廢殿門口那兩根舊石柱的影子往地麵上壓了一道，壓得很長，長到她站在正門外頭，那兩道影子把她腳前這片地麵分成三塊，中間那塊是亮的，兩側是暗的。
她在正門外頭站了一下，然後往腰間那塊傳訊玉牌方向動了一下。
返回神庭的申請，她三天前就遞上去了，三天，沒有迴音，不是沒有收到，是收到了，壓著，沒有批。
她在心裡把這件事過了一下，不是沒批，是在等，是神庭那邊有人在等這件事往後走出下一步，等到了，才會批，不等到，這個申請就壓在那裡，壓著，等著。
她在廢殿正門外頭站了大約五息，然後把手從傳訊玉牌上收回來，往廢殿裡側那張舊桌方向走回去，走到桌邊，把手往外袍裡側那個加密存檔的封套方向摸了一下，摸到邊緣，沒有拿出來，摸到底，鬆手。
就在這個時候，傳訊玉牌動了。
不是神庭那邊，是另一個方向，頻段不一樣，低，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發出來的低，帶著舊石頭的那種質感，發進來，壓在玉牌上，壓出一道微微的熱。
她把玉牌從腰間拿下來，往掌心裡放，放穩，往上頭看了一眼。
玉牌上有字，不多，就一行。
是傳話人寫的，傳話人的字和玉牌發出來的那個方向對上了，她在心裡把這個來源壓了一下，壓完，往那行字上收了一眼。
"議長問，你放的那些碎片，還有後續嗎。"
蘇樂樂把這行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碎片。她在心裡把這個詞掂了一下，掂出來三種可能——那盞燈，那塊舊玉片，還有那個折了兩折的紙包。三樣東西，都在舊戰場那裡，都壓在那裡，她放的，壓完，沒有解釋，沒有說過會走到哪裡，就那麼放下去了。
現在對麵的人，用"碎片"這個詞來問。
她把"碎片"這個詞在腦子裡過了第二遍，過完，在心裡給這個詞打了一個標——這不是在問東西本身，這是在問她今天還有沒有打算往下走。
她往玉牌上動了一下，往傳話那側發回去一行字。
"哪種後續。"
四個字，發出去，玉牌上的熱往下降了一點，降下去，穩住，等著。
等了大約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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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之後，玉牌沒有再動。
她把玉牌在手裡攥了一下，攥了一下，鬆開，把玉牌往腰間掛回去，掛穩。
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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