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今天是下午才問的。
那時候蘇樂樂正在廢殿側門邊，把一截新劈的竹骨往燈架橫樑上卡，卡的時候，竹節的那道口子往橫樑裡嵌進去，嵌穩，她用拇指往裡壓了一下，確認沒有鬆動，才鬆手。
"那封信，"墨淵的聲音從她背後過來，不急，"是你發的。"
蘇樂樂手上的動作沒停，把旁邊那截竹骨也拿起來，往橫樑另一側卡，卡穩，壓實，才開口。
"嗯。"
"謝憫的那份述職報告，"墨淵說，"我去存檔室看過，附註那一段，寫的是竹節易爆，不宜近火。"
"對。"
"你今天給他發的那七個字，"他說，"不是你寫的。"
蘇樂樂把手從竹骨上收回來，在廢殿側門邊站著，往橫樑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竹骨今天卡進去的方式，比昨天那截穩了一點，穩了一點，湊合，不算完美。
她轉過身，往墨淵方向看。
墨淵今天在廢殿側門外頭站著，沒有進來，手裡還拿著那截修整過的麻線，麻線在他掌心繞了一圈，繞穩，他往她方向看，等她開口，那個等法，是那種已經把答案大緻摸出來了，但還差最後一截，等她把那截補進來的等法。
蘇樂樂在心裡把今天墨淵這個問題掂了一下。
他問的不是"那七個字是誰寫的"，他問的是"不是你寫的"，這兩個問法，差了一截——前者是不知道，後者是已經知道，隻是在等確認。
她在心裡把今天這件事壓了一下，然後開口，語氣還是那種說事的語氣，不繞。
"是我發的，但不是我寫的。"
墨淵把這句話接住，往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
"為什麼不自己交。"
蘇樂樂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壓了兩下，壓出來的東西，在心裡擱了一秒，擱完，才開口。
"我不擅長，"她說，"當麵把這種重的東西給別人。"
廢殿側門邊今天的風，從舊戰場那側過來，把側門邊那道縫往裡推了一下，推進來一道細的涼，涼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停完，散開。
墨淵把她這句話接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道過法，不是在算什麼，是在把某件事的質地摸清楚，摸清楚，然後開口。
"那也不能叫係統發。"
蘇樂樂往他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看法，是把他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完，開口。
"我沒叫係統發，"她說，"是找你的。"
墨淵把這句話接住，手裡那截麻線在掌心繞的那圈，今天鬆了一道，鬆開，他把麻線往旁邊側門邊的竹竿上擱，擱穩，才開口。
"我知道。"
他說的是"我知道"，不是"對"，不是"嗯"，是"我知道"，這三個字的落地方式，是那種把某件事已經在腦子裡存了一段時間、今天，才把它說出來的說法，說出來，擱在這裡，不再往下追。
蘇樂樂在廢殿側門邊站著，把今天墨淵說的這句"我知道"，在心裡壓了一遍，壓出來的東西，在心裡擱了一下，沒有往下推。
她在心裡把今天這件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謝憫那份述職報告的附註，竹節易爆不宜近火，以前不知其理，今知之，三十個字，她核實入檔，然後發了那七個字，發給謝憫，發完，玉牌上沒有回應，掛在腰間，掛著，不動。
找墨淵，是因為這件事裡頭有一截，她當時就知道自己拿不穩——不是那七個字拿不穩，那七個字她想好了，是那七個字之外的那道重量，她拿不穩，一旦要往那道重量的方向靠近，她就會往旁邊走一步，走開，不進去。
不是怕，是不擅長。
這兩件事，她在心裡分得很清楚。
墨淵從側門邊往廢殿裡走了兩步，走進來，在廢殿裡站著，往那截新卡進去的竹骨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往旁邊那把椅子方向走，在椅子邊站定，沒有坐，就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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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憫那邊，"他說，"他今天沒有回。"
蘇樂樂往腰間玉牌方向看了一眼，玉牌今天掛在那裡，掛穩，沒有熱過，就是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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