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旋律停了。
不是漸弱，就是停，最後一個音從幻境那道青白色的屏裡透出來，落在內廳石闆上，落穩，然後什麼都沒有了，隻剩那道屏還壓在那裡，青白色，沉，穩，不動。
觀察席上，蘇樂樂把竹筆擱在檔簿上，手沒離開，就是擱著，往那道屏方向看，看著。
她在心裡把剛才係統反饋的數據過了一遍。
旋律觸發：第一息完成。天道旁白延遲落地：第七息。前置窗口被占：確認。幻境排異機製觸發次數：零。
零次。
天道的公式這次沒有判那段旋律是外部信源，因為那本來就是沈落自己的，從她記憶最深處帶出來的，天道的規則動不了它，就像你不能從一個人的骨頭裡把她記住的事情挖走。
但蘇樂樂也清楚，這隻是第一步。
旋律進去了，旁白被壓後了，但幻境的公式還在跑，公式的根沒變，隻是執行節奏被打亂了一次，被打亂，不等於被破掉，天道不是那麼好糊弄的東西，它會找補，會找到下一個執行介麵，把那個節點重新壓回來。
她把這件事在心裡掂了一下，掂出來的重量，今天，和昨夜坐在桂花樹根旁邊的時候，不一樣，昨夜是在算，今天是在等，等是一種更重的東西，因為等的時候，你知道你已經做完了你能做的，剩下那截，不在你手裡了。
那道青白色的屏，今天，又從裡頭透出來一點動靜。
腳步聲，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了，然後，沈落的聲音，從裡頭出來。
"第三世，"她說，"飛升台外，我等到發榜。"
她說這句話的方式，今天，不是質問，也不是在確認什麼，是那種把一件事從記憶裡拿出來、拿出來、平放在那裡的說法，平放，不壓，就是放在那裡，等著往下走。
天道的旁白第五次落地，聲音裡今天多壓了一層力道。
"凡人之執念，於天梯之上，皆為幻象，此為天道之定數，不可更改。"
沈落沒有跟著旁白走。
蘇樂樂從那道屏透出來的動靜裡判斷的，旁白落地，幻境裡頭的腳步聲，停了大約兩息，然後，不是往旁白說的方向走，是往另一個方向，往前，往那個節點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了，停穩，然後，那道聲音，又從屏裡透出來，今天，比剛才，多了一件東西，那件東西，是那種把一件事確認了很久、確認完了、今天要往外說的確認，說出來，落在內廳裡，落穩。
"我不是在做夢，"沈落說，"我知道這是幻境。"
內廳裡今天安靜了一下，觀察席上那四個記錄員，今天，第三次往那道屏方向看過去，這次，有兩個沒把視線收回來，就是看著，竹筆懸在檔簿上方，懸著，沒落下去，懸了大約四息，其中一個，低聲開口，說了什麼，聲音小，蘇樂樂這側沒聽清，就是那種把一件話壓得很低、壓出來、就在自己旁邊散開的說法，散了，不見了。
主考席那側，謝雲衣今天把手裡那塊主考令牌，往手裡收了一下，收穩，往那道屏方向看，看著。
蘇樂樂往他方向看了一眼。
他今天坐在主考席上，位置高，離幻境投影區兩丈，手裡那塊令牌，今天，捏的方式，和卯時三刻他進內廳時捏的方式，不一樣，卯時三刻那次，是那種把一件東西握穩了、握著、等著的握法，今天，是那種把一件東西捏住了、捏住、往裡壓了兩截的壓法，壓穩，不動，手背上的筋絡，今天，和昨天廊道裡那次，一樣，綳著，綳出來，綳穩，那種綳，是那種把什麼東西從裡頭往外頂、頂出來、壓在皮下的綳法，頂著，壓著，不動。
蘇樂樂把視線收回來，往檔簿那側搭了一下，搭穩，把竹筆往檔簿上落了一個字，落穩，然後往係統那邊，把音頻採集實時數據，往視野右側掃了一眼，掃完，然後往那道屏方向，把視線重新壓穩，看著。
幻境裡頭今天，從那道屏透出來一件事，透出來，落在內廳裡，落在蘇樂樂這側，是那種把什麼東西放在那裡、放完、讓它就在那裡的落法，是天道旁白，第六次落地，這次，聲音裡頭壓著的那件東西，今天，比前五次，又多了一層，多那一層，那層裡頭，是那種把一扇門從裡頭多鎖了一道的聲音，鎖住，鎖穩，然後往外說。
"受測者已知幻境為幻，然執念未消，判定：本輪評測，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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