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我問宮雋夜,我是不是挺奇怪的。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夏皆幸福,卻又害怕她不再需要我。過慣了相依為命的日子,我把她看作我必須強大起來的理由,隻有成為她的堡壘,我的成長才有意義。
隻有這樣,才能償還她這些年來撫育我的恩情。
可恩情又怎是能償還得清的?
我將自己置於兩難的境地,一方麵是早知未來會離她而去的坦然,讓我不必把她的夢想加之於身,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另一方麵則是難以割捨的眷戀,像飛出巢穴的幼鳥,振翅時也忍不住幾番回望,或許每個孩子都像我一樣矛盾地生活,但我又和他們不一樣。
宮雋夜說,所以人才需要一個伴兒啊。
——隻是在周靖陽當著咖啡店裡所有人的麵、掏出一枚鑽戒的時候,歡呼和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夏皆還站在櫃檯裡,不小心弄灑了一杯牛奶。
她說,你傻了!幹什麼啊!不是說好先見你父母的嗎?!
他似乎完全沒經過事先準備,如此的莽撞也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講話磕磕絆絆,但依然堅持把它說清楚:“因為……再拖下去婚紗就不合身了。”
我突然覺得房間這麼小,我站在哪裡都多餘。
周靖陽向夏皆求婚了。
沒有熟讀背誦的感人台詞,沒有出手闊綽的聘禮,沒有精心編排的浪漫場景,隻是個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春日午後,陽光和煦而珍貴,店門口的石頭台階上棲落著幾隻麻雀——得知它們不懼行人經常出現在這裡之後,夏皆每天都命令我去投喂一把米,不多,也不麻煩。一切都安寧、和睦,預示著我們的生活歷經波折也會重歸平靜,一如她祈願中的那樣。
然後這個男人推門而入,出現在她麵前,他喘著氣,如同跋山涉水,走了千萬裡的路。
他們之間的時間像那杯灑了的牛奶一樣一點一滴流逝,全世界的閃光都凝聚在那枚小小的鑽戒上,使她一時間呆住了,手都忘記伸出來,讓男人白白捏著那枚戒指,空等了半分鐘。
這樣的等待讓他的心都懸起來,他困窘地皺起臉,誤以為自己缺少了什麼步驟:“我是不是應該……跪下。”
“喂!”
最後我看不下去了,用紙巾把夏皆灑上牛奶的手擦乾淨,遞了上去。
店裡那些聊天的拍照的喝奶茶的女孩子都開始尖叫,還有從二樓跑下來看熱鬧的。
我給宮雋夜發了條簡訊,隻有兩個字:成了。
我就要看著夏皆嫁人了。
後來她還是跟著周靖陽去了他的家,拜見兩位年邁的父母,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把我也帶去了,還留在家裡吃了頓飯。
周家父母得知我的存在,並沒有把我當作那兩人婚姻的包袱(要知道,多少男方家庭都對帶兒子的女方避之不及),聽說夏皆從十九歲起就含辛茹苦撫養我這個棄兒,還誇讚了她的善良和責任心。
老兩口都是讀書人,一生從事文化研究,但並不因此顯得清高,反而非常地明事理,談吐極有修養,看人的眼神寬容敦厚,這一點倒是很符合周靖陽身上穩重、值得託付的氣質。
我從小就沒有祖輩,不怎麼會討老人家的喜歡,去周家做客也隻是儘可能表現得溫順聽話,像那種“每個長輩都喜愛”的好孩子,倒茶用雙手接,飯桌上不玩兒手機,他們問我今年多大、在哪裡念書就老老實實回答,臨走時還要給我塞紅包,說“今後就是一家人了”。
即便我們三個走在一起不太像一家人,夏皆大概也沒想過她還有組建家庭的一天,不怎麼會處理她年齡尷尬的兒子和來晚了的丈夫的關係,事實上我倆根本用不著她費心。
“房子不是問題。”
我下定決心,和周靖陽說:“買新房是花冤枉錢,反正我在外麵念書,你們倆該怎麼過就怎麼過,我自有去處。”
他聽懂了我的言外之意:“那你跟少爺……要告訴她嗎?”
“要。”這次我很篤定。
“好。”他沉吟著,“我會幫你給她做思想工作的。”
我知道,他一定對介入了原本屬於我的家庭這件事懷抱歉意,其實相反的,我很開心。
“周叔叔真好。”
他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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