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那天我起得比鬧鐘還早,洗了澡,修了眉毛,穿戴得當,提前兩個小時去餐廳等候客人。
沒過多久,何故來幫我的忙,接待了幾個周靖陽的同事,也都是宮雋夜那邊的人,多少都認得我,碰了麵嘻嘻哈哈地打趣一陣,份子錢隨得很厚。
費娜和栗子阿姨在給我媽化妝,宮雋夜和周靖陽開車去接人,趕到餐廳時已是中午十一點半。
十二點整,婚禮開始。
之前我們跟餐廳的工作人員商量好,對草地上一個白色的涼亭稍作布置,讓新郎新娘在那裡交換戒指,從餐廳大門到亭子之間的這條路,就由我牽著夏皆走過去,直到把她的手交到台下的周靖陽手上。
“媽。”
我和她站在屋簷下,她挽著我的右手臂,我的左手搭在她手背上,隔著白色的蕾絲手套撫摸她凸起而堅硬的指骨。
“你緊張嗎?”
這次她沒有回答我。
我想不管是什麼東西,一旦人習慣了等待,在得到的時候都會雙手顫抖吧。
當“結婚”這個念頭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它就不再隻是孤獨時的心理安慰,一個人逛傢具城時的觸景生情,或是麵對他人出雙入對時的自卑和賭氣。她想要結婚。
她最擅長的灑脫彷彿陡然間喪失了使人信服的能力,變成了狼狽的出爾反爾。曾因為獨立而驕傲,把情情愛愛看作辛苦生活中必須摒除的弱點,哪想得到未來會遇見一個讓她寧願違背誓言放棄原則的人。
其實誰會怪罪她的反悔?
“我願意”是一句多麼動聽的話。
我牽著她的手,正如她曾牽著我的手,她把我交給苦盡甘來的漫漫人生,而我將把她交給了另一個託付終身的人。
直到那個男人的手取代我的手,我退後,懷裡抱著她的捧花。初夏的天空一碧萬頃,陽光透明得像琉璃,照得人睜不開眼,我遠遠地站在她身後,幽藍色的影子落在草地上,被風吹得颯颯輕響。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證婚人不是別人,正是周家父母,那段詩一樣簡短有力的誓詞我一句都沒記住,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交換戒指,相擁的身影被人群的歡呼和拋灑的花瓣所淹沒。這的確是一場遲到了許多年的婚禮,但幸運的是,他們依然得到了最好的祝福。
這就是結局。
我卻無法阻止某種突如其來的悲傷痛擊我的胸口,在香檳開瓶聲中,我滴酒未沾,如鯁在喉,抱著那束紅得紮眼的花,難受到無以復加,轉身撥開背後像鴿群一般聚攏在草地上的賓客,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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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早該想到,終有一天我會失去她。
她似乎發覺到我的逃避,從舉杯慶賀的賓客中喊了我一聲,那聲音像一朵小小的浪花,頃刻間便被海潮般的風抹平。和所有的快樂與祝福相比,我更希望她不要發現我——我為這份微不足道的矯情感到羞恥,它暴露了太多我至今不願承認的軟弱——在這個值得用一生去銘記的婚禮上。
可我等不了了。
我走向站在樹下的男人。
我早就看見他,在我想要逃開的路上,他和我一樣遠離熱鬧,卻不像個被冷落的人。他從來都不是被冷落的那個。他隻是擁有一種本領,一種永遠能夠在我無處著落的時候、給我一個溫暖的巢穴讓我藏躲的本領,隻有他有。
他身上的襯衣是我熨的,香水是我挑的,手機裡最後一個電話是昨晚撥給我的,我在懵懂年少時仰慕他,嘗他抽過的煙,寫關於他的歌。我仍記得他十九歲時的模樣,又在他痛失親人的那天與他邂逅一麵,卻背對他跑往相反的道路,兜兜轉轉許多年,終究回到那個沒有聽眾的酒吧裡,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他。
他說我會給你一切,而你要挺直了腰桿好好地活。
他說好吧聽你的,等你攢夠錢了來娶我。
我陡然醒悟,我一秒都不能再浪費了。
“媽媽,很抱歉我現在才有勇氣告訴你。”
我望著身披婚紗追趕來的女人,把那束玫瑰塞進宮雋夜空出的臂彎裡,絳紅色的花瓣簌簌散落。我知道在西式婚禮上,人人都想要搶到這束花,因為新娘的花捧代表了愛情的贈予,接住它的人會受到愛神的眷顧。
我顫抖地抓緊宮雋夜的手。
“這是我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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