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對“公乾”的無奈和對表舅的感激，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惶。寫完後，他又通讀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破綻，才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和那包錢銀放在一起。
做完這些，周濙又從包袱裡拿出那本作為幌子的《麟德舊譜》殘本。這本書頁泛黃、邊緣磨損的古籍，此刻成了他最重要的掩護。他翻到中間一頁，那裡有一塊較大的空白邊緣。他重新蘸了墨，換了一支極細的狼毫筆，屏住呼吸，在空白處飛快地寫下幾行微不可查的小字：
“母安：槐樹胡同，王老實（米鋪後巷）接濟。危：尋此人不至，速離！勿歸！濙不孝，罪孽深重，萬死難贖其咎。此行若得僥幸生還，定當效‘結草’‘銜環’之報，侍奉母親終老。若……若一去不返，母親保重！”
這行字，是他留給母親最後的、絕望的保險。“結草銜環”的典故，他自幼便知，春秋時魏顆憑結草之助大敗秦軍，東漢楊寶救雀得環相報，皆是知恩圖報之意。他寫下這話，既是對母親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鞭策。萬一他暴露身死，黑袍宰相遷怒於母親，或者王老實靠不住，母親若是有幸看到這行暗語，或許能警覺，尋得一線生機，逃得一命。
寫完，他用手指重重抹過字跡邊緣，讓墨跡微微暈開，看起來更像是古籍上原有的汙漬或批注，不仔細分辨，根本看不出異樣。他又將書頁合上，反複檢查了幾遍，確認無誤後，才把《麟德舊譜》放回包袱裡。
做完這一切，天已大亮。窗外的光線透過窗紙照進來，屋子裡亮堂了許多。就在這時，床上的母親輕輕哼唧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周濙心裡一緊，立刻收起臉上的愁緒，強顏歡笑地湊過去：“娘，您醒了？”
王氏揉了揉眼睛，眼神還有些渾濁，她看了看周濙，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聲音沙啞地問：“濙兒，你沒睡？這是……要走了？”
“娘，我沒事，您放心。”周濙握著母親的手，那雙手依舊粗糙，卻帶著溫暖的體溫，“天剛亮，我這就準備出發。這是給表舅的信和一些錢，您收好。”他把信和錢銀遞到母親手裡，反複叮囑，“娘，我走之後，您先搬到新宅去。若是在新宅遇到難處，就去米鋪後巷找王表舅，把信和錢都交給他，他自會幫襯您。衙門這差事，就是跑跑腿，尋幾本書，安穩得很，您千萬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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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安穩”二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說服母親，更像是在自我安慰。他知道，自己的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慌亂，隻能儘量表現得平靜。
王氏默默聽著，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兒子，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心裡，記在骨子裡。她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隻是顫巍巍地伸出手，替兒子理了理並不淩亂的衣領，指尖劃過兒子的脖頸，帶著一絲不舍的暖意。“萬事……小心。娘……等你回來。”
簡單的八個字，卻包含了母親所有的牽掛與期盼。周濙重重點頭，喉頭哽咽得厲害，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怕自己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暴露了所有的脆弱。
他不敢再多停留，怕泄露情緒。轉身拿起早已收拾好的、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袱，包袱不大，裡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是那幾本做幌子的古籍和勘合文書。周濙深深看了母親一眼，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不舍與愧疚，也仿佛想要把母親的樣子永遠記在心裡。然後，他決絕地推開了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初秋的晨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像一把溫柔的刀子，割得人生疼。周濙走出槐樹胡同，腳步沉重，沒走幾步，下意識地回頭望去。自家小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樹葉隨風搖曳，沙沙作響。就在他回頭的瞬間，似乎有個模糊的黑影一閃而過，迅速隱入了巷角的陰影裡，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是錯覺嗎？周濙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立刻反應過來，那不是錯覺，大概率是黑袍宰相派來的眼線。姚承陽果然沒有完全信任他，這是在監視他，也是在監視母親，一旦他有任何異動，或者任務失敗，母親就會成為第一個被報複的對象。
他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再回頭，加快腳步，彙入了清晨趕著出城的人流中。人群熙熙攘攘，大多是挑著擔子的商販、背著行囊的旅人，還有些趕早乾活的腳夫。每個人都步履匆匆，為了生計奔波，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神色慌張、心事重重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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