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想跑，是跑不動了。兩條腿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站在原地。我彎下腰，手撐著膝蓋，等。
拖拉機追上來了。柴油機的味道衝進鼻子裡，又嗆又臭。楊德貴從車上跳下來，腳落在硬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手指頭嵌進頭皮裡，像五根鐵鉤子。他把我往車鬥的方向拖，我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痕。
“跑啊，咋不跑了？”他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帶著酒氣。
他不給我回答的機會。他抓著我的頭發把我拎起來，甩進車鬥裡。我的後腦勺磕在鐵皮上，“咚”的一聲，像敲了一口鐘。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響。後腦勺上鼓起一個包，用手一摸，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車鬥的鐵皮燙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貼在後背上像烙鐵。我想翻身，有人用腳踩住了我的腰。一隻硬邦邦的鞋底，壓在我腰眼上，不重，但足以讓我動彈不得。
“走。”楊德貴的聲音。
拖拉機發動了，“突突突突突”地響起來。我被顛得上下晃，後腦勺一下一下地磕在鐵皮上。天很藍，雲很白，從車鬥的邊緣往上看，天空像一條流動的河。
這次他沒打我。他把我關進了那間黑屋子，又是七天。
還是那間屋子。化肥的味道，農藥的味道，老鼠屎的騷臭。水泥地，涼的，硬的。門關上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七天。每天一碗水，半個饅頭。拉屎撒尿在牆角。
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黑暗，習慣了水泥地的涼，習慣了牆角的氣味越來越重。習慣了一碗水要喝半天，半個饅頭要掰碎了泡軟了才能咽下去。習慣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餓了多久，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我知道是七天。不是數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第四次送飯的時候最難熬，第五次的時候最絕望，第六次的時候開始麻木，第七次的時候——門開了。
光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用手擋著臉，從指縫裡看見楊德貴站在門口，黑乎乎的輪廓，像一堵牆。
“出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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