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大雪封山，我穿著單衣跑了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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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這一次不會再被抓回來。
但我錯了。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一月剛到，天就變了臉。北風刮起來，嗚嗚地叫，從門縫裡鑽進來，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從牆根的裂縫裡鑽進來。夜裡我躺在稻草上，裹著那件單衣，縮成一團，牙齒打架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
楊婆婆給了我一件棉襖。藍布的，舊得發白，棉花硬得像磚頭，摁都摁不動。但好歹是棉襖。她說“穿上，別凍死了”。我說不上來她這是心疼我還是心疼她兒子花的那兩萬二。
然後雪來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的，從早上開始下，一直下到天黑，又下了一整夜。我蹲在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先是地上白了，然後柴火垛白了，然後遠處的山坡白了，然後天和地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雲。
早上推開門，雪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沒過腳脖子，到了小腿肚。楊德貴站在院子裡，雙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脖子看天，嘴裡嘟囔了一句：“山路封了，出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懷疑，甚至沒有警惕。像是在看一件家具，一個物件，一樣已經不會動的死東西。
那天夜裡，我躺在稻草上，聽著外麵的風聲，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就是現在。
但楊婆婆把我的棉襖收走了。我不知道她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頭天晚上我還穿著它睡覺，第二天早上醒來，棉襖不見了。我問她，她說“跑了浪費，別糟蹋東西”。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沒有爭辯。我穿著那件單衣出了門。
冷風灌進衣服裡，像刀子割肉。那件單衣薄得像層紙，風一吹就透了，貼在後背上，貼在胸口上，像一塊冰布。我站在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衝進鼻腔，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我跑起來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從院子門口一直延伸到山腳下。每一步踩下去，雪沒過腳踝，冰涼的雪沫子灌進鞋口，化了，濕了腳，然後凍住。腳趾頭從疼到木，從木到沒有知覺，像不是我自己的。
跑了不到十分鐘，手指頭先不行了。十根手指頭腫了，紫紅色的，彎不過來，伸不直，像十根凍僵的胡蘿卜。我把手縮進袖子裡，袖子太短，露著手腕。手腕上有一道一道的疤——上次逃跑時荊棘劃的，好了，留下白印子。現在那些白印子變成了紫紅色，像一條一條的蜈蚣。
風從正麵吹過來，帶著雪粒，打在臉上像砂紙打磨。我眯著眼睛，看不清前麵的路。山是白的，地是白的，天是灰白的，所有的顏色都褪了，隻剩下白。我像跑進了一張白紙上，沒有方向，沒有儘頭。
腿越來越沉，像綁了沙袋。每一步都要把腳從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再拔出來。大腿根的肌肉在抖，小腿肚在抽筋，腳底板已經沒有感覺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跑——山上是更密的林子，山下是村子，公路在哪個方向，我不知道。
跑了大概一個小時，我實在跑不動了。
不是累，是冷。冷到了骨頭裡，冷到了腦子裡。我的牙齒在打架，“咯咯咯”的，停不下來，下頜骨酸得發脹。渾身的肌肉在抖，從大腿抖到胳膊，從胳膊抖到後背，從後背抖到下巴，像有人在身體裡裝了一台震動器。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密密麻麻的，然後那些疙瘩也不見了，皮膚變成了青白色，像死人的皮膚。
我停下來，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喘氣。呼出的白氣在麵前散開，又立刻被風吹散。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頭紫得發黑，指甲蓋是灰白色的，像塗了一層蠟。我想搓搓手，手指頭不聽使喚，像五根木棍子。
我回頭看。
雪地上那串腳印清清楚楚的，從山腳下一直延伸到我站的地方。每一步的紋路都看得見——鞋底的花紋，腳掌的形狀，腳跟的深度。歪歪扭扭的一串，像有人在地上畫了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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