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玉米地裡跑了兩小時，一輛拖拉機追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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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片我沒有用上。
那天夜裡，我攥著它躺在稻草上，刀刃一樣的邊緣割破了我的掌心，血滲進稻草裡，黑夜中什麼都看不見。我想過很多種用法——割斷楊德貴的喉嚨，割斷自己的手腕，或者隻是攥在手裡，等他從我身上起來的時候紮進他的脖子。但我什麼都沒做。
因為第二天，楊德貴說了一句話：“明天你一個人去地裡掰玉米。”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看遠處的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蹲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到半空，停了一下。然後落下去，“哢嚓”一聲，木柴裂成兩半。
他開始相信我了。三個多月沒跑過，每天天不亮起來，燒火、做飯、喂豬、劈柴、醃酸菜、掃院子。他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他打我耳光的時候我不躲了，他把我按在稻草上的時候我不掙紮了。我像一頭被馴服的牲口，低著頭，悶著聲，日複一日地轉圈拉磨。
他先是讓我在院子裡乾活，後來讓我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買醋，再後來讓我一個人去山坡上砍柴。每一次我都沒跑。我拎著東西回來，低著頭走進院子，把東西放在他麵前。他看我一眼，點點頭，像檢查一件工具是否還趁手。
然後他說了那句話：“明天你一個人去地裡掰玉米。”
地裡的玉米熟了。村東頭那片地，沿著土路走二十分鐘就到。玉米稈一人多高，黃澄澄的，穗子垂下來，風一吹整片地都在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背簍，一個人出了門。
那塊碎瓷片我沒有帶。我怕藏在身上會被發現，怕打草驚蛇。我把碎瓷片塞回枕頭底下的稻草裡，用指頭按了按，確認看不出來。
我走在土路上，腳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去地裡乾活的農婦。經過村口的時候，有人坐在自家門檻上剝玉米，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沒有人覺得不對勁。沒有人知道我在發抖。
玉米地在村東頭，一大片，從路邊一直延伸到山坡腳下。我站在地頭，看著那一人多高的秸稈，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鑽了進去。
玉米葉子劃過我的臉，像刀片拉過去，生疼。我不管，隻顧往裡鑽。越往裡走，玉米稈越密，葉子越多，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是鋸齒狀的，劃在胳膊上、脖子上、手背上，留下一道一道細細的紅印子。有的劃得深了，血珠滲出來，被汗水衝開，鹹的，蜇得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背簍太寬了，在玉米稈之間擠來擠去，玉米穗子刮著簍沿，“沙沙沙”地響。我怕這聲音太大，索性把背簍解下來扔在地上。空著手往裡鑽，更快了。
我不敢走直線。我怕楊德貴在地頭抽煙，看見玉米稈在動，知道我在往哪邊跑。我先往地裡頭走，走了很深很深，深到回頭看的時候，來路已經被玉米稈封死了，四麵都是黃澄澄的秸稈，分不清東南西北。然後我拐了一個彎，朝另一頭走。
玉米地很大。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我才從另一頭鑽出來。
眼前是一條土路，不寬，剛好夠過一輛手扶拖拉機。路麵上有車轍，乾了的泥巴被碾成粉末，踩上去“噗”的一下，灰塵揚起來。兩邊是收割完的莊稼地，空蕩蕩的，茬子留在地裡，短短的，硬硬的，踩上去硌腳。遠處的山灰蒙蒙的，一道一道的，像一排蹲著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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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起來了。
沿著土路跑。路是下坡，我跑得很快，兩隻腳交替著打在地上，“啪、啪、啪、啪”，節奏很快。鞋是楊婆婆給的舊布鞋，黑布麵，千層底，大了好幾號，跑起來啪嗒啪嗒的，像拖著兩塊木板。好幾次鞋底打滑，差點甩出去。我把腳趾頭蜷起來，死死地勾住鞋底，繼續跑。
我不敢回頭看。我怕一回頭，就看見楊家的院子。我怕一回頭，就沒有勇氣再往前跑。
土路彎彎曲曲的，繞過一道山梁，又繞過一道山梁。每繞過一道彎，我都以為前麵會是公路，會有車，會有人。但每一次，眼前都是同樣的景象——土路，莊稼地，遠處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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