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那間黑屋子——還是那間放雜物的，水泥地，化肥味，老鼠屎的騷臭。
這次他餓了三天。
三天，什麼都沒給吃，隻給水。水是從缸裡舀的涼水，倒在碗裡端進來。碗沿磕破了一個口子，和上次是同一隻碗。水喝下去，胃像被冰坨子壓著，疼，鈍鈍的疼，從胃一直疼到後背。
第一天的時候我還餓。胃像被一隻手擰著，擰乾了再擰，擰得我彎著腰，雙手捂著肚子。腸子在肚子裡咕嚕咕嚕地叫，叫得很大聲，在黑暗裡聽得清清楚楚。我縮在牆角，嘴裡泛酸水，咽下去，又泛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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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時候我不餓了。餓過了頭，胃像一團皺巴巴的紙，擰不動了，也不叫了。隻覺得渾身發軟，像被人抽走了骨頭。我靠牆坐著，腦袋耷拉著，下巴快碰到胸口。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響，站了三秒鐘，又坐下了。
第三天的時候我連餓都感覺不到了。不餓，不疼，不冷——黑屋子裡比外麵暖和一些，水泥地雖然涼，但風灌不進來。我隻覺得困，眼皮像灌了鉛，怎麼睜都睜不開。我靠在牆角，腦袋一歪一歪的，每次快要睡著的時候，又猛地醒過來。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我咬自己的手背。手指頭沒力氣，咬不破。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掐不出印子。我把腦袋往牆上撞，“咚”的一聲，悶的，疼了一下，清醒了幾秒鐘，然後又困了。
第四天，門開了。光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楊德貴蹲在我麵前，掰著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他的手指頭像鐵鉗，掐著我的下巴，骨頭疼得咯吱響。他的眼睛離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見他瞳孔裡的自己——一個瘦得脫了相的、眼睛深陷的、顴骨突出來的、嘴唇乾裂起皮的、像鬼一樣的女人。
“再跑，就把你腿打斷，”他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讓你這輩子都跑不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睛裡的那個“我”。
那個“我”瘦得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那個“我”跑了三次，被抓回來三次。那個“我”在黑屋子裡待了二十一天，在雪地裡跑了一小時，被餓了三天。那個“我”身上全是疤——荊棘劃的，石頭磕的，耳光扇的，繩子勒的。那個“我”已經不像一個人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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