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被馴服的狗，咬人才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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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冬天，我學會了等。
雪化得很慢。
從十一月一直下到臘月，地上的雪積了化、化了凍、凍了再積，硬邦邦的一層殼，踩上去不陷了，滑得很。
我每天早上起來掃院子，竹掃帚刮在地上，“刺啦刺啦”地響，把雪殼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楊德貴站在門檻上看我掃，看我有沒有往村口的方向多看一眼。我沒有。
春天來的時候，冰淩從屋簷上掉下來，“啪”的一聲，碎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碎冰發呆。
楊德貴從屋裡出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看我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盯著獵物的眼神了，是一種更鬆弛的東西，像看一頭終於不再撞欄的牲口。
半年後，我不哭了，不喊了，不跑了。
我開始“聽話”。這個“聽話”不是一天煉成的——是日複一日的跪、日複一日的打、日複一日的黑屋子，一點一點地把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抽走了。
楊德貴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做飯、喂豬、劈柴、洗衣。
灶台的火光映在臉上，熱烘烘的，油煙嗆得眼睛疼。
豬食桶太重了，拎不動，就拖著走，桶底在地上劃出一道溝。
劈柴的時候斧頭舉過頭頂，胳膊在抖，落下去，“哢嚓”一聲，木柴裂成兩半，震得虎口發麻。
洗衣的時候手泡在冷水裡，指關節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罵我，我不吭聲。他的罵聲從堂屋裡傳出來，含含糊糊的，帶著酒氣，像一鍋煮爛的麵條，黏糊糊地糊在耳朵上。
他打我，我不躲。耳光扇在臉上，“啪”的一聲，半邊臉麻了，嘴角有血，鹹的。他讓我跪下，我就跪下。膝蓋磕在地上，硬邦邦的，疼，但我不吭聲了。以前還會咬一下牙，現在連牙都不咬了。
楊婆婆教我燒炕、和麵、醃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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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灶台前麵，枯枝一樣的手指頭在麵團上揉、壓、翻、折。我蹲在旁邊看，學，做。
和麵的時候水放多了，稀了，粘手；水放少了，乾了，揉不動。
她罵我，罵完了重來。
醃酸菜的時候鹽抹不勻，她罵；燒炕的時候柴塞得太滿，她罵。
罵聲像唾沫，“噗噗噗”的，濺在臉上。我低著頭，不說話。
有一天，她把酸菜從缸裡撈出來，切了一刀，塞了一塊到我嘴裡。酸，鹹，脆，帶著一股發酵後的衝味。我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她說：“行了。”就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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