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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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冬天，也就是在我“認命”之後不久。
說“認命”，其實是他們以為我認命了。
我隻是不跑了，不哭了，不喊了。
但奇怪的是，從那間沒有窗戶的雜物間搬出來之後，他們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看我——不是看貨物的眼光，是看“自家人”的眼光。
雖然這個“自家人”得打引號，但至少，他們不再把我鎖起來了。
楊婆婆把我安排到了堂屋旁邊的小屋。
原來堆農具用的，鋤頭、鐮刀、簸箕，亂七八糟的。
楊德貴收拾了一天，把東西搬出去，掃了掃地，在牆角鋪了一層稻草，上麵蓋了一床被子。
被子是舊的，灰撲撲的，但比雜物間那床乾淨一些，至少沒有那股發了黴的酸臭味。
小屋很小，比雜物間大不了多少。
但有一個窗戶——木頭的，糊著窗紙，窗紙破了好幾個洞。
風從洞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但至少——有窗戶了。
我能看見外麵了。
白天的時候，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亮的，暖的。
我蹲在地上，把手伸進那道光裡，手背上是亮的，手心裡是暗的。
我看了很久，像一個從沒見過陽光的人。
山裡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底就開始下霜。
早上起來，院子裡的草葉上白花花的一層，踩上去“哢嚓哢嚓”響，像踩在碎玻璃上。
空氣乾冷乾冷的，吸進鼻子裡像刀割。
然後是風。
山風從北邊刮過來，嗚嗚地叫，帶著哨子聲，從牆縫裡鑽進來，從窗戶的破洞裡鑽進來，從門底下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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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屋裡，裹著那床薄被子，看著窗戶上的窗紙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氣。
十一月初，第一場雪下來了。
那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屋裡比平時亮。
我趴到窗戶上往外看——白茫茫的，到處都是白的。
院子白了，屋頂白了，遠處的山也白了。
雪花還在飄，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棉花。
我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
在湖北老家的時候也下雪，但沒有這麼大，沒有這麼厚。
我伸出手，從窗戶的破洞裡探出去，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我的手心裡，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變成一滴小水珠。
好看。
但好看歸好看，冷是真的冷。
我在湖北老家的時候，冬天也冷，但那是南方的冷，濕冷濕冷的，多穿兩件衣服、蓋上厚被子就扛過去了。
這裡的冷不一樣——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冷得你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凍在冰箱裡的肉。
零下十幾度，滴水成冰。
早上起來，院子裡的水缸結了一層冰，厚厚的一層，得拿棍子使勁敲才能敲開。
我敲冰的時候手凍得通紅，手指頭像十根小胡蘿卜，彎都彎不了，得放在嘴邊哈半天氣才能緩過來。
我那間小屋沒有炕。楊婆婆說，一個人燒炕浪費柴火，等“正式過了門”再燒。
什麼叫“正式過了門”？我已經在這裡了，我已經在給他們乾活了，我已經在“聽話”了——還要怎麼“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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