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二年·日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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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我已經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有什麼區別了。
每天都是一樣的。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先燒火做飯。灶口裡的火光照在我臉上，熱烘烘的，烤得臉發燙。柴火塞進去，用火鉗撥一撥，看著火苗舔著鍋底。然後去喂豬。豬食桶沉甸甸的，拎著走幾十步，胳膊就酸了。豬看見我就“哼哼”叫，拱過來搶食，濺我一身。
然後劈柴。斧頭沉，舉起來的時候胳膊在抖，劈下去的時候震得虎口發麻。一塊柴要劈好幾下才能裂開，劈完了碼在牆根，碼得整整齊齊。然後做飯。和麵、切菜、燒火、炒菜。灶台高，我個子矮，得踮著腳才能夠到鍋。油濺在手上，燙出泡來，我甩甩手，繼續炒。
吃完飯，掃院子。院子不大，但掃一遍要半個小時。掃帚是竹子的，用久了毛都禿了，掃不乾淨，得掃兩遍。掃完了，洗衣服。衣服是楊德貴和楊老頭楊婆婆的，臟得厲害，領子上的汗漬發黃，得用搓衣板使勁搓。搓得手疼，指甲斷了，肉露出來，沾了肥皂水，殺得慌。
下午接著劈柴，接著喂豬，接著做飯。晚上，楊德貴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他來的時候，我就咬著牙忍著。他走的時候，我就躺在稻草上，盯著屋頂的裂縫，數蜘蛛網。
一張、兩張、三張……數到一百張的時候，從頭再數。
楊德貴說：“這娘們總算老實了。”
老實。他們管這叫老實。我不知道該叫它什麼。我隻知道，我已經不太記得自己原來的樣子了。原來的陳小禾是什麼樣的？愛笑？愛說話？會在下班之後去吃一碗麻辣燙？會攢錢給媽媽買一件新衣服？
那個陳小禾，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輩子。上輩子的事，跟這輩子沒關係。這輩子我是楊德貴的老婆，楊家的媳婦，一個會乾活的工具。
有一天，我在院子裡喂豬，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了。眼淚好像在那一年裡流乾了，剩下的隻有乾涸的河道和裂開的河床。楊德貴打我的時候我不哭了，楊婆婆罵我的時候我不哭了，孩子被抱走的時候我也不哭了。
我隻是站在那裡，或者躺在那裡，等著一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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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歲了。他會叫“爸爸”了，但不會叫“媽媽”。楊婆婆教了他無數次“叫爸爸”，他學會了。“爸——爸——”他叫的時候，楊德貴會笑，會把他舉起來，拋一下接住。孩子咯咯笑，小手拍著楊德貴的臉。
但“媽媽”這個詞，楊婆婆從來不教，也不讓我教。有一次我抱著他，輕聲說：“叫媽媽，媽——媽——”
他看著我，眨巴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發出“啊啊”的聲音。
“媽——媽——”我又說了一遍。
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個字：“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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